(上)
    江朔寧闻言一怔,侧眸看向周政胤,诧异道:“宝忠教你识字?”
    周政胤坦然点头:
    “是。那天宝忠公公將我带出翊华宫后。我把姑姑愿意教我读书识字的事与他说了。他便每隔两晚来长门宫教我识字。”
    江朔寧心头微微一动,她忽地低眉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要开口,宝忠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
    “我便知道他定会来陪你。”
    宝忠穿著湛蓝色圆领衣袍,头戴钢叉帽,手持一把青伞,苍白的脸颊上浮著一层温怒。
    他睨了一眼周政胤,低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傢伙,还是不长记性。”
    周政胤垂下眼眸,声音闷闷的:“姑姑受罚,我在长门宫坐立难安。”
    宝忠胸膛起伏了一下,瞥了一眼他不再理会,便將手里的伞朝江朔寧的头顶不动声色地倾斜,神情淡漠:
    “跪了这么久,你想明白了吗?”
    江朔寧扬眸望著他,雨水顺著她的睫毛往下淌,声音带著几许被雨水泡过的沙哑和倔强:
    “我不想揣测圣意。皇上哪怕一直將我罚跪下去,我也不会去见皇上。”
    宝忠闻言,倏地蹲下身,伸手一把掐住她的下頜。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急怒。
    周政胤见状,心头猛地一慌,立马伸手抓宝忠的手腕:“宝忠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宝忠没有看他,也没有鬆手,只是眼底燃著一团火,盯著江朔寧的眼睛,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朔寧,你心里清楚皇上的意思……”
    “怎么?你难道想让我成为第二个卫选侍?”江朔寧打断他的话,声音又冷又脆,像一把刀子劈开了雨幕。
    宝忠掐住她下頜的手微微一颤,指腹的力道鬆了一瞬,仍没有收回。
    江朔寧冷笑了一声:
    “蓉妃对我心存芥蒂,今儿这齣戏她未必不知情。皇上那些话,我不是听不懂。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以为的路,我就乖乖踏上去?
    我知道想要出人头地,成为他的妃嬪自然是上策,或许对她们而言是对的。可我江朔寧不愿走这条路。”
    周政胤跪在一旁,雨水顺著下頜淌成一线。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罚跪、那句“第二个卫选侍”是什么意思了。
    这宫里的嬪妃已经够多了,那个人为什么偏要选姑姑?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江朔寧盯著宝忠继续道:
    “这宫里的妃嬪,我看了这些年,个个都是一样。眼巴巴等著皇上临幸,盼著肚子能爭气,好母凭子贵。
    她们当面亲热得如同姐妹,私下里却都是勾心斗角,栽赃嫁祸,不把对方置之死地不罢休。
    不过说来也好笑。她们刚进宫那会儿。哪一个不是鲜鲜活活的。在这个深宫里住上几年,就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面目全非,心肠歹毒。
    她们这一生都在为一个男人斗来斗去。可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把她们变成这样的,不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管每个人生死大权的……”
    “够了!”宝忠猛地倾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伞歪了半截,雨水浇了他满脸满身,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搅在一起,声音压得又低又厉,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疯了。这些话也敢说?”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宝忠的手还捂在江朔寧嘴上,指尖微微发颤,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
    “……这句话以后不许再说。我早都知道皇上的心思。只是不確定你的心思……”
    话音刚落,宝忠的虎口上落下一滴泪,烫得他掐在江朔寧下頜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望著江朔寧蓄满泪水的眼睛,心口发疼,缓缓鬆开手,压低声音道:
    “那就想办法断了皇上的心思……”
    (下)
    周政胤忽然从心底翻涌上来一个念头,直窜喉头,烧得他眼眶发烫,声音哑得几乎裂开。
    “那……我母妃的死,是不是也是被人害的?”
    他抬眼,泪光在眸中打转,在宝忠与江朔寧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止不住地颤:
    “玉嬤嬤说,我出生不久就被扔去了皇陵。钦天监占卜出我母妃不详,说我生来克国运、祸江山。
    后来那个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把我母妃打发了。这些年,我一直当自己是灾星转世。可照姑姑方才那话……”
    他顿住,声音陡然低下去,却字字咬得极重:
    “那钦天监的占卜,究竟是老天爷的意思,还是有人借占卜的名头,借刀杀人?”
    江朔寧和宝忠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他。
    周政胤眼中满是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两根稻草。
    沉默片刻,宝忠先开了口:
    “你母妃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我还未入宫。”
    江朔寧也缓缓摇头:“我也是。或许……”
    “或许真如钦天监所言,是真的,对吗?”周政胤截断她的话,肩膀微微发颤。
    他抬起手,想抓住江朔寧的袖子,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隨即,他含著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母妃或许是例外。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对不对?我信。我真的信。我就是个灾星。我剋死了母妃,后来又剋死了將我养大的玉嬤嬤。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说著,越篤定,越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江朔寧看著他无助又悲伤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寧可相信钦天监那句“不详”,也不愿面对母妃是被人构陷至死。
    那道赐死的旨意、那杯递到面前的毒酒,若是天意,他只能认命。
    可若是人为,那便意味著,他母妃白白死了十七年,而他,受了十七年的罪。
    况且哪有人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是灾星呢?可若真相比“灾星”更血淋淋,他寧可选前者。
    周政胤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笑著看向二人:“我就是胡想的,你们不用安慰我。我,我没事。”
    他把伞塞进江朔寧手心:“我要去读书,认字。姑姑我先走了,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衝进雨里。
    江朔寧望著他仓皇奔逃的背影,紧紧抿著唇,半晌才低声道:
    “我的话……怎会让他联想到他母妃?”
    宝忠收回目光,声音沉缓: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只是他寧愿装傻,也不愿面对那个撕开之后血肉模糊的真相。”
    周政胤冒著大雨跌跌撞撞朝长门宫跑去,雨水混著泪水淌了满脸汗水。
    方才姑姑那句话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们当面亲热得如同姐妹,私下里却勾心斗角、栽赃嫁祸,不把对方置之死地不罢休。”
    紧接著又响起宝忠在盼亭湖假山后说过的话:
    “若这个宫里真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时候,为何会突然失火呢?”
    再往前,是玉嬤嬤葬身火海前抓著他的手,拼著最后一口气说的:
    “殿下,当个哑巴,就没有人再害你了。”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敢往深处想。可今天姑姑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锁了十七年的那扇门。
    他不敢推开,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照见了里头的东西。
    乔公公正打著伞往后院走,远远瞧见一个湿透的身影衝进来,登时一惊,快步迎上去將伞撑在他头顶,眉头拧成一团:
    “又跑哪去了?瞧这一身,跟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周政胤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绕过他径直往后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乔公公望著他踉蹌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
    “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一个成天往外跑,一个老得下不来床,咱家还得操心別让他死在屋里头。这叫什么事儿……”
    周政胤朝前走去的身影,脚下顿时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