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清明节。
    皇上准了蓉妃前往太庙祭祖。临行前,蓉妃站在江朔寧床前,望著她病懨懨的样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柔和:
    “你好好养病,让逢春和夏荷陪本宫去就是了。”
    江朔寧双手撑著床铺想要坐起,蓉妃抬手压了压:“不必行礼了。”
    说完,蓉妃转身踏出了屋子。
    江朔寧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新躺了回去。
    那夜她不知跪到什么时候,就没了知觉,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屋里。
    是听夏荷说,是宝忠派人给蓉妃悄悄递了话,蓉妃便写了封信託门口的侍卫交给皇上。
    皇上看了,这才鬆了口,让她回来。
    她在床上躺了四天,只记得蓉妃对她说了一句话:
    “朔寧,你可知道,宝忠为了你,那日夜里来见本宫,说愿意替本宫做事了。”
    江朔寧闭上眼,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天未明,仪仗已从午门一路铺到太庙门前。旌旗蔽日,金甲晃眼,三十二人抬的九曲柄盖缓缓移动,像一片金色的云压过宫道。
    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皆身著朝服,按品级列队肃立,乌压压站了满场,风过处衣袍翻涌,鸦雀无声。
    空气里瀰漫著檀香和牲血的腥气,混在晨雾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太庙內香菸繚绕,礼乐低回。
    蓉妃穿著妃位朝服站在嬪妃队列中,垂著眼,安安静静地站著。
    宝忠端著香案从她身侧经过,脚步未停,只在错身时嘴唇几乎没动:“娘娘,皇上方才朝您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完便走过去了。
    蓉妃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片刻后轮到她上香,她接过侍从递来的香,双手捧至眉心,缓缓跪下。
    礼乐声中,她俯身叩拜,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比方才又多停了片刻。
    皇上站在正门左侧,目光原本落在供案上,余光却不经意扫过她的方向。
    看见她跪得比別人久,看见她起身时那一下几不可察的晃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牌位上。可那一眼,已经足够长了。
    场外文武百官肃立如林,没有一个人出声。
    风从太庙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香灰落了一截,无声无息。
    然而,清明这日,各宫陆续分到了节赏。青团、饊子、枣糕,用红纸垫著码在食盒里,由小太监挨个送过去。
    低等的宫人也得了些银钱和布料,算是皇上的恩典。
    高位的嬪妃还多赏了一两件首饰,是体恤,也是体面。
    长门宫里今日难得有了几分人气。几个宫女太监搬了小凳坐在院中,手里捏著青团,一口一口吃著,嘴里还不忘絮叨著以前宫里过清明的旧事。
    乔公公腆著肚子站在院当中,掐著嗓子感慨道: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又到清明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团,又补了一句,“这玩意啊。也就清明能盼著吃上这一口。”
    周政胤坐在屋里,望著桌上那碟碧绿的小糰子。
    糖桂花已经有些化了,润润地贴在青团上,透著一股清苦又甜润的香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动,只是把青团一个一个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怀里。
    又摸了摸衣袋里那点赏银,也揣好了,站起身来。
    走出屋子时,正看见辛公公正蹲在院中吃饊子,瞧见他出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立马起身往前院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那晚之后,辛公公一直在躲著他。他去找过,跪过,站在他门口等过大半夜,可那人始终不说话,只是隔著门板一声不吭。
    周政胤知道撬不开他的嘴,跪也跪不开。他垂下头,朝前院走去。
    乔公公见状,皱眉喊道:“你又去哪?”
    周政胤没有答话,低著头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乔公公一脸无语地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道:
    “真是有了靠山不一样了,这个哑巴现在连咱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说完自己又咬了一口青团,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青团也没刚才那么香了。
    (下)
    江朔寧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宫女和太监的嬉笑閒聊声。
    今儿皇上和各宫嬪妃都出宫祭祖,翊华宫难得清閒。
    她拖著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来,揉著膝盖,低低咳了几声,思绪又飘回那晚。
    周政胤衝进雨里的背影,她一直悬著心。
    这时,一个宫女端著药推门进来,轻声道:“朔寧姐姐,药熬好了。”她把药放在桌上,见江朔寧已经坐起来了,忙上前扶她,“姐姐,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江朔寧抬手挥了挥,声音沙哑:“不用管我,你去忙吧。”宫女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江朔寧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药碗吹了吹,听见外面內务府送来了点心,宫女太监们一拥而去,欢欢喜喜地领赏。
    她刚要喝药,忽然一个身影快速闪了进来,把门合上,脊背紧紧贴在门板上。江朔寧端著药碗的手一顿,皱眉扭头看去。
    周政胤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正喘著气望著她。
    江朔寧倏然冷下脸,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
    “你现在把翊华宫当成自家后院了?白天都敢来。”
    周政胤垂下头,走过去跪在她脚下,把怀里的油纸包和几块碎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姑姑病了,我是忍了四天才敢来。但请姑姑放心,没人看见我,我是趁他们都去宫门口领点心,从后院翻墙跑进来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怕她不等他说完就赶他走。
    江朔寧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青团和赏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打开油纸包,是四块碧绿的青团,还带著一点余温。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在唇齿间化开,艾草的清苦涌上来,又被糖桂花的甜慢慢压下去,把嘴里的苦涩也一併化开了几分。
    周政胤微微扬眸望著她。
    她穿著白色寢衣,脸色苍白,两道锁骨微微凸起,脖子上那道疤痕还没完全褪去,可就是这副病懨懨的样子,在他眼里还是那么好看。
    他喉结动了一下,嘴角悄悄弯了弯。
    姑姑没有骂他,还吃了他带来的青团。
    “起来吧。坐。”江朔寧开口。
    周政胤愣了愣,立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
    江朔寧把青团推到他面前:“吃吧。”又把赏银也推过去,“自己留著。这宫里处处都要用钱疏通关係,不用给我。”
    周政胤微微頷首,把银子揣回怀里,拿起一块青团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嘴里化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
    又看了看她手边那碗药,没动,还冒著热气。他把青团放下,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自己先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姑姑,不烫了。”
    江朔寧怔怔地看著他方才那一连串动作,吹、抿、试、递,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却又別开眼,低声道:“你替我喝了吧。”
    周政胤一慌,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行为让她嫌弃了。
    当即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朔寧扭头看著他苦著脸的样子,又看他端起空碗给她看:“姑姑,喝完了。”
    江朔寧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病中那点沉沉的涩意,被这憨傻的举动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周政胤被她笑得晃了眼,盯著她的嘴角,声音又轻又诚:
    “姑姑笑起来真好看。”
    江朔寧的笑意微微一僵,耳根悄悄烫了一下,別过脸去,声音又恢復了方才的冷淡:“回去吧。”
    周政胤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旋即收敛笑容,慢慢起身,又跪伏在她脚下,声音带著无助:“姑姑,请您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