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內务府,值班房。
    一个小太监躬身走了进来,见冯禧已经穿戴整齐,正要去御前值守。
    “冯总管,长门宫的火已经灭了。烧的是宋公公的屋子,就是当年长春宫那个掌事太监,人已经没了。”
    冯禧正拿起钢叉帽的手微微一顿,想了想,挑眉道:“宋章?”
    小太监点头:“是。说是一根蜡烛引的,倒也古怪,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
    他说完抬眸覷了一眼冯禧,见冯禧眯著眼像在盘算什么,便接过他手里的帽子,走到身后替他仔细戴上。
    “宝忠公公拖著病也去了长门宫。”
    冯禧似乎没听清后半句,只是低声念叨了一句:
    “怪了。人都折磨成那样了没死,倒是一把火给收了。”
    忽然冯禧嗤笑一声,“真不愧是姐弟俩,死法都一样。”
    说完他抬脚往门口走,步子却忽然一顿,侧头问:“你方才还说了什么?”
    小太监忙跟上前:“奴才说,宝忠公公病了多日,今夜长门宫走水,他倒跑得勤。”
    冯禧闻言,低眉思忖片刻,唇角慢慢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还看见谁在?”
    “翊华宫的朔寧姑娘也在。”
    冯禧瞭然地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慢慢凉了下去:
    “这就对了。咱家这个乾儿子,到头来是替別人养了。他背著咱家替蓉妃办了多少事,咱家心里都有数。
    要不是翊华宫那个夏荷,他病著那些日子还夜夜往咱们內务府跑,咱家还真不愿信他生了二心。”
    他掸了掸袖口,声音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翅膀硬了,就不认窝了。”
    说完,他冷冷一哼,甩袖走出屋子。
    院內。
    宝忠正踏进內务府,迎面撞上冯禧,连忙弯下腰行礼:“乾爹。”
    冯禧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身体没好就別往外跑了。仔细养著,別叫乾爹操心。”
    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可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宝忠躬著身,等人走远了才慢慢直起来,抬眼望著那道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宝忠抬脚朝自己屋子走去,见小安子从冯禧的值房里出来。
    小安子看见他,脚步一顿,隨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宝忠公公,回来了?”
    宝忠脚步没停,只扫了他一眼,心里清楚得很。
    这小子没憋什么好水。他一直在冯禧跟前走动,巴不得顶了自己的位置。
    平日里没少在冯禧面前递小话、上眼药,这个人迟早留不得。
    “小安子,你来。”宝忠推隨口叫了一声。
    宝忠便推门进屋,没有坐下,只站在桌边,背对著门口。
    果然小安子跟了进来,顺手掩上门,脸上带著笑:
    “宝忠公公,您找我何事?”
    宝忠没有回应,只是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
    他拿起来,掂了掂,然后递给小安子:“拿去戴吧,你身上太素了。”
    小安子一愣,像是没料到有这么一出,眼睛却已经黏在那玉佩上了。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去,嘴里已经换了一副语气:
    “这……这么贵重的玉佩,奴才怎么好意思收……”
    “收著吧。”宝忠声音淡淡的,“你在我乾爹跟前走动,身上没件像样的东西也不好看。戴这个,气派些。”
    小安子攥著玉佩,笑得眼角都开了:“谢公公赏赐!”
    说完,他立马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宝忠在书案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渐渐冷了下去,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浅,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点光。
    (下)
    翌日清晨。
    江朔寧拿著象牙梳正给蓉妃梳发。逢春站在一旁,將昨晚长门宫起火的事一五一十的回稟。
    末了又补了一句“烧死了一个老太监”。
    说完,特意抬眼扫了一下江朔寧,才垂首等蓉妃回应。
    蓉妃微微睁开眼,望著铜镜里自己有些倦怠的神色,淡淡道:“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逢春忙道:“说是蜡烛倒的,火势来得快,连烧了好几间屋子。內务府的人也去了,火已经灭了。”
    蓉妃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多费口舌。
    江朔寧垂著眼,手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顺著髮丝。
    忽然,她目光微微一凝。蓉妃乌黑的秀髮间,藏著几根银白的髮丝,在晨光里细细地亮了一下。
    她手指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梳的时候,指尖轻轻將那几根白髮拨进发间。
    蓉妃从铜镜里看了一眼江朔寧,旋即闔上眼:
    “日头毒起来了。朔寧,你去內务府领些冰块来,本宫那坛梅子雪泡得差不多了,搁了冰才出味。”
    顿了顿,她像是隨口补了一句:“让夏荷进来替本宫梳发吧。”
    江朔寧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隨即应道:“是,娘娘。”
    她放下象牙梳,转身唤了夏荷进来,仔细交代了梳什么髮髻、配什么首饰,语速不急不缓,像往常一样周全。
    交代完,江朔寧弯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肩上,微微有些晃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便提步朝宫门口走去,脑海里思绪万千。
    宋章死得太蹊蹺,偏偏在辛公公说出他的身份不久之后就出了事。
    是意外还是灭口?长门宫昨晚那么多人,若是人为,放火的人就藏在那堆人里。
    周政胤昨晚跑出去追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
    现在长门宫烧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调去藏书阁。
    至於宋章的事,得暗中查一查,或许能顺藤摸瓜牵出什么来。
    她闭了闭眼,把心思压下去,脚步没停,朝內务府走去。
    殿內,蓉妃见逢春迟迟没有离开,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说道:
    “夏荷,你去小厨房看看本宫燉的银耳红枣粥好了没?”
    夏荷微微屈膝:“奴婢这就去催催。”
    蓉妃见夏荷走出屋子,艷唇勾了勾:“这丫头最近打扮得倒比从前上心了。本宫以前没留意,她竟也生了一副好顏色。”
    逢春回头望了一眼夏荷的背影,弯著腰凑近蓉妃:
    “娘娘您是明白人。自打宝忠公公来咱们翊华宫走动勤了些,夏荷就坐不住了。宝忠公公病著那些日子,她夜里可没少往內务府跑。”
    蓉妃闻言,笑意温存,抬手捻著胸前一缕发尾:“宝忠来咱们翊华宫,倒是招人喜欢。”
    逢春笑了笑,又往前凑了凑,压著嗓子道:“娘娘,您昨晚让奴才跟著朔寧,您猜奴才瞧见了什么?”
    蓉妃侧眸睨他一眼:“什么?”
    逢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长门宫那个哑奴,管朔寧叫姑姑。”
    蓉妃捻发的手指一顿:“姑姑?”她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会说话?”
    逢春点头:“奴才昨晚回来就琢磨这事儿。看来那哑奴根本不是外头传的不会说话。奴才可是亲眼看著他跟朔寧说了好一会子话。
    后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长门宫,往盼亭湖那边去了。还有一桩,昨晚火势正旺的时候,朔寧差点衝进火里去救他。”
    他说著抬眼覷了覷蓉妃的神色,“娘娘,奴才觉著,这两个人私下怕是已经没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