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剑客在山间狂奔,用一把丑剑开路。
    他本是赶路的人,因夜色不便,在山间歇脚、进食、饮水。
    第三口乾粮还没咽下,他已看到火光。
    光比声音快一些,他还没摸到剑,便听到了哭喊。
    於是他开始狂奔。狂奔之中不忘啃食那块硬邦邦的乾粮。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真踏马的不假。乾粮都吃完了,火光也只近了一半。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停下身,皱眉,然后放轻了脚步。
    ……
    亲人的哀嚎声终於消沉。
    山贼的笑声与火焰一同在村中肆虐。
    小泥鰍紧紧捂著嘴巴,躲在狗洞深处,丝毫不敢出声。他要活下去,他要復仇。他要用仇人的头告慰那些残缺的尸体。
    小泥鰍用力咬著牙齿,想要將喉间的愤怒咽下。
    可这愤怒的力量实在有些出乎寻常,牙齿破碎声传了出去。
    笑声停了。
    脚步声围住洞口。
    火把伸进来,晃得小泥鰍睁不开眼。他想喊,却从火光中看到了刀。
    刀捅了进来,他没有受伤,也没有后退的路。刀一寸寸向前,抵在胸膛。
    他想看清仇人的脸,可火把的烟燻在脸上,眼睛睁不开了。
    刀尖刺破皮肤,汗毛炸起。他收缩胸口,但只是徒劳。
    崩碎了半截的牙齿咯咯作响,鲜血混合著疼痛一齐吞咽下去。
    他已决定接受命运,但拒绝发出惨叫。忍耐,只要再忍耐片刻,痛苦就会消失。他会与父亲母亲团聚。
    可这片刻未免太久。久到他的双眼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了。
    鲜血喷溅,刀擦著皮肉坠落下去,带出一条长而浅的口子。
    小泥鰍双眼重新聚焦,用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洞口那张难看的脸上满是恐惧。
    而后,一截剑尖缓缓贯穿了那张脸,又迅速抽回。
    斩马刀摔落在地上,犹自沾著小泥鰍的鲜血。
    而他浑然不觉。
    他爬到洞口,推开已经死去的山贼尸体。
    洞外的村庄早已是一片火海,熟悉的房屋被火焰吞没在当中,浓烟瀰漫。烟雾之中似乎还掺杂著某种辛辣的气味,让这小泥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惊惧於自己发出了声音,伸手捂住嘴巴。
    可隨后他就不再害怕了。
    他看到了一个弓著身子、头上戴著奇怪面具的怪人。
    那个人握著一把坑坑洼洼的丑剑,一句话也不说,在山贼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出剑都带出大串血花。
    山贼似乎被那烟雾熏伤了眼睛,三五成群胡乱挥舞兵器。怪人隨意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投掷出去,製造响声,等山贼做出反应才悄悄出手。他的剑又轻又快,几乎没有声音,但被他杀死的山贼总有一两个发出了惨叫。
    山贼们试探著朝惨叫处围拢,怪人只是轻轻一纵就离开圈子,一剑又一剑,像在收割庄稼。
    烟雾维持的时间有限,丑剑饮血二十来回,终於有山贼睁开了眼睛。但这时,杀戮已进入尾声。
    那山贼喝了一声:“睁眼!”隨后便被丑剑刺穿了喉咙。
    其余几名贼人睁开眼睛,正看到这一幕。
    怪人轻轻抽回丑剑,这才开口说话:“我说他是自己撞上来的,你们会信吗?”
    五把斩马刀一齐围上来,怪人退了一步,似乎畏惧。
    贼人们胆子大了些,举著刀向前逼近。怪人仿佛十分害怕,一个劲儿地后退。
    一名山贼喊道:“这小子靠著偷袭才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真实本领只怕稀鬆,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几名山贼大喊一声,斩马刀乱七八糟朝著怪人斩落。
    怪人左臂抡起一具尸体迎接上去,尸体被斩成数段。
    当先那名山贼怒喝道:“小子,有胆就把面具摘下来!”
    另有山贼喝道:“小子,你若敢逃,咱们就屠了这村子。”
    怪人左右看看,似乎想问这村子还能再屠一遍吗?可他还是摘下那奇怪的面罩,露出面罩下的脸。
    那张脸竟生得十分好看,只是表情凝重,看著有点苦相。
    小泥鰍几乎已將他视作偶像,心想这样的人一定会像英雄一样衝过去杀死所有坏人。
    可下一刻,怪人將剑一收,横著眉道:“几位,在下峨嵋秦川,身上还背著门中任务,纯属路过……各位给个面子,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如何?”
    不等贼人们做出回应,他竟扭头就跑。
    几名山贼跟在后面,举著刀紧追不捨。
    秦川跑出二三十步,忽然脚下踢中石头,哎呀一声栽倒在地。一柄斩马刀擦著他肩膀斩落在地。他回身一剑,去削那山贼手指。山贼缩回了手。一柄带杆的长刀便落入秦川手中。
    秦川左手抓著刀背,向著山贼刺去。山贼不及躲闪,被斩马刀的长杆贯穿。
    余下几名山贼察觉不对,追逐之中,几人距离已经拉开,人数的优势消失了。贼人们都不是傻子,脚下奔行,想要再次合流。可秦川身法好快,几乎在贼人们跑出第一步时,他便追上杀死一人,而后是第二个……
    最后一名贼人倒下。
    小泥鰍已经看呆了,站在狗洞之外,低低地喊了声大侠。
    秦川回过头来,看清了小泥鰍,抬手捂住额头,似乎有点头疼。
    “怎么会是个孩子呢……”
    他小声嘀咕。
    而后问道:“你还有亲人吗?”
    小泥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了,都死了。”
    秦川的头好像更疼了,他重重嘆气,没有说话。
    小泥鰍只顾著哭,没有抬头,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你……”秦川的手搭在小泥鰍肩上,想问什么,没有出口。
    小泥鰍的肩膀隨著哭声一颤一颤,他的手也跟著一颤一颤,不知道多久,村子还在烧著。小泥鰍仰起头,见秦川嘴里叼著一根草,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於是问道:“大侠,我能跟著你吗?”
    秦川像被开水烫到似的,整个人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四五步,道:“不行!”
    小泥鰍啊了一声,眼泪又开始流。
    秦川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口中狗尾草一晃一晃,竟然有点玩进去了。
    小泥鰍哭了一会儿,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哄他,哭得更伤心了。哭著哭著,忽然想起舅舅。舅舅在另外的村子,他应该还活著。
    “我……我还有……舅舅……”小泥鰍哭得抽抽噎噎,话不太连续。
    秦川忽然將狗尾草吐在地上,大声说道:“我带你去找他!”
    小泥鰍坐在秦川肩头,凭著记忆指点方向。秦川仿佛猿猴一般,在山林中窜来窜去,十分灵活。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小泥鰍的身体隨著他上躥下跳,竟然不觉顛簸。
    天將大亮。山村已近。
    秦川忽然停下,向山中侧耳。
    小泥鰍看他耳朵一动一动的,很是有趣,伸手想摸。
    秦川却忽然將他抓下肩头,竖在地上:“小朋友,到了。”
    “大侠你呢?”小泥鰍有些失望。
    “我要进山去,处理一件小事。然后……还要给那个老不死的混蛋送药,玛德,送药……”秦川抽出剑,嘴里嘟囔著小泥鰍听不懂的话,消失在山林之间。
    这一天,山中最大的一伙山匪全数死在山林中,血腥味数日不散。
    一个名叫小泥鰍的孩子见到了他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