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宫,紫府丹房。
    天师大婚的婚书,用什么纸,用什么笔。
    十二位长老吵翻天了。
    “必须用金粟纸!这是祖天师传下的规矩,金籙科仪的最高等文书,非金粟纸不可书!”
    “放屁!金粟纸是用来写度人经的,婚书要用的是龙凤雁皮笺,取龙凤呈祥之意,这是第七代天师大婚时定的例!”
    “你们都错了!”
    一位鬚髮最长的老道拄著拐杖站起来,中气十足。
    “天师大婚,婚书、纳徵帖、告天表文,一共三道文书,每一道都是能上达天听的东西,寻常的纸怎么扛得住?”
    眾人安静了一瞬。
    “那用什么?”
    老道慢慢坐下,声音压低。
    “得用太乙星辰笺。”
    殿內彻底安静了。
    有长老倒吸一口气。
    “太乙星辰笺……那东西不是失传了吗?”
    “没失传。”
    老道摇头。
    “当年祖天师飞升前,將最后三十六张太乙星辰笺分托两处保管,十八张在咱太清宫,用了十五张,还剩三张,锁在紫府地宫。”
    “另外十八张呢?”
    “在龙虎山,天师府旁支,清微派手里。”
    老道捋了把鬍子,表情有些微妙。
    “清微派那帮人,守著九张太乙星辰笺当传派之宝,平时连拿出来晒太阳都不捨得。”
    “那笔呢?”
    玄默真人皱眉。
    “太乙星辰笺必须配秋毫雷竹笔才能著墨,否则灵韵不显,这笔……”
    他顿了顿。
    “也在清微派。”
    陈时渡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法座上,听著长老们爭论,眸光平静。
    玄默真人转头看向他。
    “天师,这个事……”
    陈时渡起身。
    “要用就去取。”
    “可清微派那边……”
    “我亲自写信。”
    陈时渡走到桌案前,提笔。
    笔落纸上,三行字,盖上天师印。
    印章落下的瞬间,殿內灯火齐齐一亮。
    玄默真人双手接过信函,二话不说,转身对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备最快的脚程,送往龙虎山清微派!”
    沈家別墅,客厅。
    陈小雨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
    没办法,这沙发看著就贵,坐上去屁股在打滑。
    林可可更夸张,整个人缩在她旁边,活像一只受惊的鵪鶉。
    “別紧张。”
    沈念清声音轻柔。
    “在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陈小雨接过茶杯,手抖得水面泛起涟漪。
    自己家?
    她家客厅总共十八平米,放了一台缝纫机还得侧著身走路。
    这客厅怕不是有一百八十平。
    “我……”
    陈小雨吞了口口水。
    “嫂……嫂子。”
    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灵魂都在抖。
    沈念清却眉眼弯了弯。
    “叫我念清就好。”
    “那不行。”
    陈小雨摇头,表情认真。
    “我哥要是知道我没叫嫂子,回来能打断我的腿。”
    沈念清轻轻笑出声。
    旁边的沈行舟已经换了一块新西瓜,边啃边看戏。
    “妹子,你哥平时在家什么样?话多吗?”
    “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哈!在这边也是,上次来吃饭,全程就说了阿姨做的菜好吃,然后闷头干了三碗饭,把我妈感动坏了。”
    林若兰笑著点头。
    “確实踏实,好孩子。”
    陈小雨的紧张一点点被消解。
    她发现沈念清说话时,不端架子,不摆谱。
    这姑娘是真心的。
    这让陈小雨鼻子有点发酸。
    她哥这辈子吃了太多苦,终於有人对他好了。
    这时候,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
    刘叔走进来,表情有些为难。
    “大小姐,门外那几位公子……还没走。”
    沈行舟的瓜停在嘴边。
    “还赖著呢?”
    “陆二公子说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诚意十足,想再请示一次,何公子说带了诚意,不见一面不甘心,周公子……周公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了。”
    沈行舟差点又喷了。
    “搬凳子?什么路数?”
    沈映雪突然从旁边的沙发上坐直。
    “念清。”
    沈映雪清了清嗓子。
    “人家大老远跑来,又等了这么久,不见一面说不过去吧?”
    她扫了陈小雨一眼。
    “你这……妹妹也认了,该聊的也聊了,让人家进来坐坐喝杯茶,这是基本礼节。”
    老爷子已经回房休息了,老太太也由人扶著回了东院。
    沈正廷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
    林若兰也没拦。
    沈映雪直接对刘叔摆了摆手。
    “让他们进来吧。”
    刘叔为难的看向沈念清。
    沈念清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没说话,但也没阻拦。
    三十秒后。
    三位公子哥鱼贯而入。
    陆二公子最先进来,已经换了一副笑脸,温文尔雅。
    何家长孙走在第二个,手里还拎著那个金灿灿的礼盒。
    周家的最年轻那位殿后,烟已经掐了,但痞气还掛在脸上。
    三个人一进门,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同时看到了坐在沈念清旁边的陈小雨。
    陆二公子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
    何家长孙把礼盒放在茶几上,笑道。
    “念清,这是何家的一点心意,新研发的六星级手工香氛礼盒……”
    “何公子。”
    沈念清开口。
    一秒前她还对陈小雨笑得温柔。
    此刻她转过脸来,表情宛若冰山。
    “我说过不见。”
    何公子的笑僵在脸上。
    “你们进来了,我不好把你们赶出去。”
    沈念清端起茶杯,垂目。
    “茶喝完,请离开。”
    空气骤然降温。
    沈映雪脸上有些掛不住。
    “念清,你这態度……”
    “姑姑。”
    沈念清看向她,声音不大。
    “是你请他们进来的。那待客的事,你来做。”
    她站起来,对陈小雨伸出手。
    “小雨,我带你去看你哥以前住的那间客房。”
    陈小雨赶紧站起来,拽著林可可跟上。
    三个人走了。
    客厅里,三位公子哥面面相覷。
    沈映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家那位等了好一会儿,確认沈念清走远了,才嗤笑一声。
    “陆二哥,何哥,看见了吧?沈念清真嫁了个素人,了不得,沈氏千金的品味也不过如此。”
    陆二公子转著手里的串珠,目光幽深。
    “刚才管家叫那姑娘什么?陈小雨?听说是那个素人的妹妹?”
    “对。”
    何家长孙冷笑。
    “连妹妹都跑来蹭了,这一家子倒是挺积极。”
    周家那位走到窗边,扫了一眼外面的庭院。
    “我听刚才沈念清说的,那个素人许诺了聘礼,说过几天送来?”
    陆二公子点头。
    “据说要给第一重聘礼。”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何家长孙把礼盒推了推。
    “这样,聘礼到的那天,咱们仨也送礼。”
    “怎么送?”
    何家长孙压低声音。
    “我送一套何家老宅收藏的翡翠套件,市价三千万!”
    “我送一辆定製版帕加尼。”
    周家那位打了个响指。
    “全球限量七辆。”
    陆二公子笑得含蓄。
    “我出一对清乾隆年间的粉彩瓷瓶,去年苏富比落槌价六千八百万!”
    三人心照不宣。
    就是想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全场人,一个山里来的穷小子,能拿出什么?
    三斤核桃?
    两只土鸡?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需要用嘴说。
    “就这么定了。”
    陆二公子起身,扣上西装扣子。
    “等那位陈公子的聘礼到了,咱们的礼也到。”
    他笑了笑。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沈念清的脸往哪搁。”
    同一时刻。
    龙虎山,道门清微派。
    暮鼓刚敲过第三通。
    一名青年弟子连滚带爬地衝进后殿,鞋都跑掉了一只。
    “掌……掌教!”
    清微派掌教秦守一正在抄经。
    毛笔悬在半空。
    “慌什么。”
    “太……太清宫来人了!”
    青年弟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带了天师手书!”
    秦守一的笔顿住了。
    “天师?”
    “正一道第十八代天师!”
    青年弟子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他要咱们的太乙星辰笺和秋毫雷竹笔!”
    秦守一的手,开始抖了。
    “……说要干什么?”
    青年弟子从怀里掏出信函,双手呈上。
    “天师大婚。”
    “要写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