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主楼。
    一栋明清形制的飞檐宅第。
    宋韵踩著青石板路,脚步极快。
    她强行稳住呼吸,走到雕花木门前。
    门虚掩。
    里面传出两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管家福伯站在门侧。
    五十多岁,穿著藏青色唐装。
    他见宋韵走近,上前一步,伸手挡在门前。
    “大小姐。”
    福伯压低声音。
    “老夫人正和燕京的齐慧大师谈论古谱,吩咐了,不见客,勿扰。”
    宋韵平时规矩极严。
    面对祖母的贵客,绝对不敢放肆。
    但今天不行。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部屏幕还亮著的手机。
    手心全是汗。
    “福伯,让开。”
    宋韵语气急促。
    福伯摇头。
    “大小姐,齐大师半年才来一次苏城,老夫人兴致很高,您有事,等一个时辰再来。”
    宋韵深吸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
    “福伯。”
    她盯住管家的眼睛。
    “天大的事,耽误了,奶奶会掀了这栋楼。”
    福伯愣住。
    宋韵向来知书达理,性子清冷。
    福伯在宋家干了三十年,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福伯的手放下了。
    转身推开木门。
    “老夫人,大小姐求见。”
    宋韵没等里面回话,直接跨过门槛。
    大厅极宽敞。
    金丝楠木的柱子,酸枝木的桌椅。
    左侧主座上,坐著一个头髮银白的老太太。
    穿著对襟暗纹绸衣。
    这是宋韵的祖母,宋家现在的定海神针,周秀清。
    客座上,是燕京来的国乐大师齐慧。
    两人中间的红木小几上,摆著两杯极品大红袍。
    热气腾腾。
    周秀清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抬头看过来。
    “毛毛躁躁。”
    周秀清声音低沉,带著训斥。
    “齐奶奶在这里,规矩哪去了?”
    齐慧倒是笑得很慈祥。
    她打量著宋韵。
    “秀清,別苛责孩子,韵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身段气度,以后宋家的衣钵,稳当。”
    宋韵走到桌前。
    鞠了一躬。
    “齐奶奶好,奶奶,有件事。”
    周秀清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说。”
    宋韵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放在周秀清面前。
    屏幕上,停顿著一个视频画面。
    “这是什么?”
    周秀清皱眉。
    “我早说过,网上的那些流行烂俗东西,少看,污染心境。”
    “您先看。”
    宋韵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播放键。
    齐慧也端著茶杯凑过来,笑著打趣。
    “什么新奇物件?让韵丫头急成这样,难不成哪里的博物馆又出了张唐代名琴?”
    视频开始播放。
    因为画质极高,画面清晰。
    音量开到了最大。
    画面中,一袭红衣的苏青鸞站在大厅中央。
    那张供桌上,暗紫色的古琴静静横陈。
    “天音阁规矩不可破!”
    苏青鸞清冷孤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周秀清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此琴!为陈先生第四重聘礼!”
    视频给了古琴一个极近的特写。
    镜头扫过。
    暗紫色的木纹,密布冰裂纹的包浆。焦黑与暗光交织的雷击木纹路。
    琴额处,一只振翅凤凰。
    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度纯净的血钻。
    视频很短。
    十几秒。
    播完了。
    又自动循环,重新开始。
    “天音阁规矩不可破……”
    大厅里死寂。
    齐慧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把脸往屏幕前凑近了两分。
    眼睛死死盯著那两颗血钻和雷击木纹理。
    周秀清没动。
    她保持著端茶杯的姿势。
    一秒。
    两秒。
    三秒。
    “噹啷!”
    极品成色的汝窑茶杯脱手坠落。
    砸在酸枝木桌面上,茶水四溅,顺著桌沿滴在地毯上。
    周秀清浑身剧震。
    一把推开桌子,站起身。
    动作太猛,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奶奶!”
    宋韵去扶。
    周秀清一把推开宋韵的手。
    这位年过七十、名震大江南北的国乐宗师,此刻双手撑在小几上,脸几乎贴在手机屏幕上。
    “九霄凤鸣……”
    周秀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齐慧也站了起来。
    她的双手在哆嗦。
    “这……这不可能!”
    齐慧的声音尖锐,完全失了大师风范。
    “雷击阴沉木!血钻点睛凤鸣额!那东西早在南宋就烧了!这是造假!绝对是造假!”
    “闭嘴!”
    周秀清突然回头,对著齐慧厉声怒喝。
    齐慧被吼得一懵。
    两人几十年交情,周秀清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周秀清转回视线。
    她伸出枯槁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部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
    她看著琴弦,看著冰裂纹,看著包浆。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顺著周围全是皱纹的眼角,大颗大颗往下掉。
    砸在屏幕上。
    “是真的。”
    周秀清声音发哑。
    “齐慧,你不懂看木纹的走势,你看那凤凰翅膀下面的那一块焦痕。”
    齐慧凑过去,看清了。
    “这不是刻上去的。”
    周秀清一边哭一边说。
    “这是天雷劈出来的天然走势,世上没人能仿,没人。”
    她跌坐回太师椅上。
    手机紧紧捂在胸口。
    “奶奶,您別激动……”
    宋韵被嚇坏了。
    她以为奶奶只是会震惊,没想到会直接失控。
    周秀清充耳不闻。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视频里苏青鸞喊出的那三个字。
    天音阁。
    天音阁。
    天音阁!
    六十年了。
    自从她十五岁那年,在终南山脚下遇到那个人。
    六十年过去了。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三个字。
    她以为自己到死,都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齐慧脸色惨白,看著老姐妹失声痛哭,脑子乱成一团。
    “秀清。”
    齐慧坐下,拉住周秀清的手臂。
    “就算这琴是真的,就算它出世了,你为何如此?你宋家的『太古遗音』也不输它多少啊。”
    周秀清抬起头。
    满脸泪痕。
    她看著齐慧,突然笑了。
    笑得极为苦涩。
    “太古遗音?”
    “宋家?”
    周秀清抽出自己的手。
    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
    “齐慧,外面的人尊我一声宗师,尊宋家一声第一世家。”
    “但在他们面前,我们宋家,算个屁!”
    宋韵倒抽一口冷气。
    齐慧瞪大眼睛,张著嘴。
    “你疯了?这是苏城!你们宋家几百年的基业……”
    “基业也是人家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