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潮自报名字之后,两人这便算是认识了……至少江潮是这么认为的。
    江湖人之间相互通报名號,否管名號是真是假,態度却是十分重要的,这是江湖规矩。
    “楚兄,江某好奇,为何你不和师长及其同门们一起同行前往云州,而是孤零零一个人去参加武林大会?”
    江潮语气一转,身子微微欠凑,压低声音问道:
    “莫不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
    江潮这个问题一出,楚寧心底顿时就是一紧。
    我与他初次见面,他是如何一眼看出,本姑娘是从家中偷偷溜出来的?
    莫非……他是父亲派来跟踪监视本姑娘的眼线不成?
    楚寧心中暗自警戒,看向江潮的目光中,明显带上了几分防备之意。
    这次云州武林大会,听说声势浩大,群英薈萃,少年天骄云集,作为西蜀武林世家代表之一的楚家子弟,楚寧自然也是心生嚮往之。
    她自幼勤学苦练武道多年,就等著有朝一日,能够在江湖上一鸣惊人,成为天下人为之惊羡的江湖侠女,就像当年的母亲那样,名扬天下,光耀门楣。
    可惜她爹楚远山为人迂腐,非说她是女儿家,习武防身可以,却不能轻易涉足江湖纷爭之中去。
    说那江湖险恶,人心复杂,刀剑无情云云,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去了那看似快意恩仇,实则腥风血雨,危机四伏的江湖大染缸里去,只怕会吃尽苦头。
    楚寧对这话格外不满,凭什么別人可以,我却不行?
    少女大声反驳道:“那娘亲当年不也是我这个年纪外出闯荡江湖的么?”
    她爹沉默了许久,方才语气平静地说:“你们不一样。”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刀,残忍地否定了她楚寧这十六年来的所有努力与付出。
    为了追赶其他同门弟子的武道进展,楚寧日夜苦修,寒暑不輟,从未懈怠过半刻。
    可父亲一句看似关心的话,却將她的努力悉数化为乌有。
    这让楚寧內心一直憋著一股气,久久难以释怀,只能每日都把自己关进练功室,闭关苦修。
    半年前,听说江湖又起动盪,有绝世秘籍现世,事关武道传承,一时间各大武林门派之间,暗流涌动。
    正是山摧河倾,风雨欲来之际。
    为了避免纷爭,给天下造成浩劫,几大名门正派联合发布通告,决定召开一次武林大会,共同商討此事,以妄早日平息爭端。
    正好也趁此机会,让各家精力旺盛的年轻后辈们松松筋骨,歷练一番,在武林大会上露露脸,长长世面。
    他们楚家作为西蜀武林世家之一,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得知这个消息的楚寧欢欣雀跃,迫不及待的想要参加,可以楚家一位族老为首的眾人,却因她爹的缘故,不愿带她一同前往。
    明明族中武道修为比她尤有不如的子弟都去了,偏偏就她不行,楚寧不忿不已。
    只不过她爹看她看的甚严,她也没办法忤逆,只得作罢。
    待半个月之前,她爹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匆匆离开楚家,她这才找到机会偷溜出来。
    少女决定不以楚家子弟身份参加武林大会,既然你们不肯带我,觉得本姑娘实力不够,那本姑娘就自己去!
    等在武林大会上切磋,一举击败其他少年天骄,一鸣惊人,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可想法固然美好,现实却是残酷至极。
    在西蜀地界还好,江湖人因为楚家的威名,不敢太过放肆,但出了西蜀地界之后,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楚寧买东西被骗,住宿被宰,行路被劫,救人反被讹等等等。
    倒霉事通通被她碰上了。
    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原本认为江湖上皆是侠义之士,哪怕是恶人,也讲究个江湖道义的楚寧,终於尝到了苦头。
    这个江湖,似乎对女子,充满了极大的恶意。
    后来不得不易容乔装,不再以女儿身示人,偽装成男子,隱藏锋芒。
    见自己一番话引得面前女扮男装的女子沉默不语,面色变幻不定,江潮暗自嘀咕,莫非自己隨口一说,竟是真的一语成讖了?
    面前这位楚姑娘,当真是从家中偷溜出来的不成?
    转念一想,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也是从家中偷溜出来的。
    未曾有人规定,女子不能嚮往江湖的快意恩仇。
    江湖上年年都有行侠仗义的侠女横空出世,故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念及此处,江潮不再犹豫,当即再度语气诚恳的发出邀请:
    “若是楚兄不嫌弃,江某愿意与楚兄结伴而行,一起去云州,见识见识那些名门大派的少年天骄们,路上彼此之间也算有个照应。”
    说完,不等对面的“楚留香”答覆,江潮便一把拿过对方面前的酒壶,仰起头將里面剩余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
    少年的这番豪情洒脱的举动,让楚寧又是微微一呆。
    隨即有些急了,这人怎的如此自来熟?
    那是你的酒么你就喝?
    不怕我下药毒死你啊!
    这般想著,便脱口而出,“你不怕我下毒?”
    江潮闻言一愣,旋即哈哈笑道:
    “我与楚兄一见如故,自是信得过楚兄,何况,楚兄你不是也在喝么?”
    “……”楚寧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傻子当真是不知江湖险恶,难道不知这世上人心最是叵测无常么?
    万一我是什么歹人,为了守株待兔,专门在这里等人上当,提前在酒里下了毒,那你如此毫无防范,拿起来就往嘴里灌,岂不是死定了?
    可想归想,她楚寧,毕竟是要做江湖一鸣天下的女侠,而不是什么歹人。
    哼哼,你也就是遇到了歷经磨难却初心不改的本女侠,不然的话……
    倒是先前关於此人身份的种种猜测,也隨之消散了。
    若是她爹暗中派来保护她的,必然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行事。
    余光瞥见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得意之色,江潮哑然失笑。
    这位楚姑娘,还真是有趣。
    莫说是在酒里下毒了,就是江湖上流传最广,毒性最烈,传闻中最是无可救治,甚至能够令寻常武道宗师命丧黄泉的极阴之毒寒心蛊,他江潮都是拿来当解暑清凉茶喝的。
    他“江南麒麟子”的名號,岂是浪得虚名?
    “楚兄这酒……著实差了些,没滋没味,像是掺了水一般,这样,江某请你喝一杯如何?”
    说著,江潮朝著站在门口张望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那店小二看见这位出手阔绰的年轻江湖客,眼前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客官,您要点什么?”
    江潮笑著递过去一枚银锭子,道:
    “把你们店里最好最烈的酒拿上两坛过来,另外,再上几个好菜。”
    店小二麻溜將银锭子收入囊中,喜笑顏开:
    “好嘞,客官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