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定格。
    可定格不住苏鸣的思维与视线。
    他能清楚的看到,被自己轰击的那块地方,泛起扭曲褶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薄纸。
    苍穹之上,万千星辰接连亮起。
    一颗、十颗、百颗,转瞬铺展成无边无际、璀璨浩荡的浩瀚星海。
    他的身体开始无止境的上升,试图向星海深处飘去。
    同一时刻,数不尽的铁链疯狂弹射蔓延。
    每一条铁链的末端尽数舒展,绽放成一只只摊开的手掌,奋力向著上升的苏鸣追来。
    但它们的速度很慢。
    不知道是时间在变慢,还是空间在变长。
    无论那些铁链如何努力,始终与他隔著一寸遥不可及的距离。
    抬头。
    苏鸣望著璀璨的星海。
    他感觉,这片星海是活著的,有呼吸,有意志。
    他似乎,要成为这片星海的一部分。
    那不是上升。
    那更像是一种剥离凡体肉胎的超脱。
    冥冥之中有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在接引他。
    化为一双无形的手,试图將他拽离“苦海”。
    苏鸣的手臂下意识想要抬起来,去触碰那股接引之力。
    抬手的瞬间。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他脑海炸起,化为一幕幕滚烫鲜活的画面。
    “是我儿子。”
    “哈哈哈,我苏望山有儿子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做苏鸣,一鸣惊人的鸣。”
    是苏望山,苏鸣的父亲。
    他兴奋的抱著怀里的婴儿,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母亲宋语躺在床上,溺爱的看著她的孩子。
    爷爷奶奶站在一旁,连连叮嘱呵斥:“慢点,你能不能慢点,別把孩子摔了。”
    是苏鸣的家人。
    是他出生的那一天。
    自他出生,他就是苏家的宝贝疙瘩,在全家宠溺呵护中平稳长大。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苏鸣轻声呼唤,望著眼前温馨的画面。
    他伸出的手臂慢了一分。
    身下四条铁链的尽头,化为四只手掌,稳稳抓住了他的脚腕,让他上升的身躯猛的一顿。
    画面再转。
    无数熟悉的面孔,层层叠叠的浮现在眼前。
    “苏鸣,晚上我们去网吧开黑,奋战到天亮。”
    “苏鸣,擼串走。”
    “呜呜呜,鸣哥,我失恋了,我好难受。”
    “苏鸣,上课认真点,不要走神。”
    “苏鸣…”“苏鸣…”“苏鸣…”“苏鸣…”
    一声声 “苏鸣”, 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一条又一条铁链化为手掌,似在托举,又似在等待。
    “小祖宗,您悠著点,我快被您嚇死了。”
    “算我求您了,您抽空去检查一下身子行不行。”
    是周正阳。
    他苦口婆心的劝著苏鸣,嘴里虽然絮絮叨叨,可满眼都是担忧。
    “大王,以后你的作业全包在我身上!”
    是姜倩,她拍著胸口说道。
    “大王。”
    是顾妍,她看向苏鸣的眼神满是膜拜。
    “苏鸣,来做爱吗?”
    陈知微的直白坦荡,眼中却带著科研般的狂热。
    “苏鸣,如果你能做到,我便允许你拥有我。”
    是余梦念,不懂人性,却追求人性。
    “大…大大王,给我二十分钟时间,我一定办妥。”
    是林嘉嘉,怯生生又无比坚定。
    “苏鸣哥哥,您说的都对,不管您做什么,我都支持您。”
    是许青禾,以最无声、最隱忍的方式,进行著最微弱的反抗。
    “夫君,你不要我了吗?”
    唐糖眼眶泛红,眼中满是不安与委屈。
    “苏!鸣!”
    一声急促的呼唤。
    是温祈。
    她死死望著腾空的苏鸣,一字一顿的喊道:“你!要!去!哪!里!”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婉瑜。
    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伸出手轻声邀约:“苏鸣,我们去约会吧。”
    “我等你,很久了。”
    一只又一只手尽数张开。
    四条细小的手掌拽著苏鸣的脚踝。
    它们很脆弱,宛如纤细的蛛丝。
    似乎稍一用力,就会被扯断。
    可它们依旧死死拽著他前往星海的脚步。
    看著眼前的无数画面。
    苏鸣笑了。
    他缓缓收回伸向星海的手臂。
    深深望了一眼璀璨的群星,笑著喊道:“不用等我了。”
    “我不回去了。”
    话落,转身。
    他张开双臂,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扑向下方无数升腾的手掌。
    是手掌,也是铁链。
    是缠绕,也是拥抱。
    无数铁链“拥抱”著苏鸣。
    它们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欢呼:“欢迎回来。”
    翻滚的深空黑雾此刻轰然隆起,宛如一张巨口,吞噬一切。
    头顶的星海逐渐模糊。
    四周的空间逐渐扭曲。
    待黑雾消散,苏鸣回到了深海赞礼號。
    无尽血水翻涌匯聚,凝成一轮硕大无比的血球。
    是沈婉瑜。
    她正在衝击毁灭级最后的枷锁。
    “无头姐姐,我回来了。”
    苏鸣衝著血球高声喊道。
    血色球面漾开层层涟漪,温柔的回应著他的归来。
    “你是不知道最后一刻,我老帅了。”
    “我腾空而起,狠狠给时之虫来了一拳头。”
    “然后指著祂的鼻子骂道。”
    “蓝星,老子的地盘,懂?”
    “嚇得祂灰溜溜得就逃走了。”
    苏鸣得意得挺著胸膛,对著血球吹嘘自己当时的壮举。
    血球表面不断出现涟漪,似乎在笑。
    “无头姐姐,我先撤了。”
    “等你成为毁灭级后,我再来接你。”
    苏鸣朝著血球招了招手,隨后退出游戏场景,回到揽月小区的家里。
    温祈安静的站在阳台,清风拂动她一缕缕青丝。
    听到背后出现声响。
    她回头,看著房间出现的苏鸣,露出一抹笑容:“欢迎回家。”
    唐糖更是从厨房跑出来,一头扑在苏鸣怀里:“夫君,你回来了。”
    煤球亲昵的蹭著苏鸣的小腿。
    跳楼鬼端著一杯冲好的咖啡,恭敬的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嗯,我回来了。”
    苏鸣抬手颳了刮唐糖的鼻尖。
    家的温度,让他舒心又踏实。
    此时此刻。
    初阳从天际线升起。
    金色晨光撕裂长夜黑暗,將整座城市、整片人间重新照亮。
    陈知微那声高呼似乎还在耳畔迴响。
    “让我们迎著阳光,与这人间,盛大落幕。”
    是落幕。
    也是新生。
    早饭过后,苏鸣开始讲述自己2012年的经歷。
    “2012年的末日,简直无解到离谱。”
    “別说终结,连时之虫都没找到。”
    温祈正在看2012年的记录本。
    里面只有四句话。
    【2012年:维度观测】
    【我们的记忆,正在杀死我们】
    【2012年11月23日,我们死在了过去】
    【2012年12月21日,人类將不復存在】
    【记录人:陈知微】
    “也就是说。”她合上记录本:“什么收穫都没有?”
    苏鸣挠了挠脑袋:“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们发现1996年存在一条最核心的末日线,是林嘉嘉推断出来的。”
    “之后,我和无头姐姐去平面世界確定过。”
    “1996年之前的蓝星,时之虫进不去。”
    “所以,祂很好奇。”
    温祈却摇了摇头,她温柔的抓著苏鸣的手:“你知道吗?”
    “真正的收穫,不是你获得了什么,而是你为之付出了什么。”
    “2012年虽然无解,可你依旧在努力,不曾放弃过。”
    “越了解,越恐惧,可你没有退缩。”
    “哪怕2012年的所有努力,不会有人记得。”
    “哪怕拼尽全力依旧无力回天,什么都无法改变。”
    “可这条漫长的路,你曾努力走过。”
    “苏鸣,谢谢你。”
    这是温祈第一次向苏鸣道谢,神色郑重又认真。
    房间的温度悄然攀升,气氛愈发繾綣。
    跳楼鬼抱上煤球,十分识趣的向门外悄悄走去。
    偏偏在这一刻。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房间的气氛。
    苏鸣掛断。
    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再掛断。
    一秒后,电话再次响起。
    拿起来一看。
    是周正阳的。
    当即苏鸣红著眼睛接起电话咆哮道:“老周,你最好有什么急事,否则我一定弄死你。”
    电话那头的周正阳愣住,自己还没咆哮呢,反倒苏鸣先咆哮了起来。
    也不知道苏鸣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但他还是连忙开口:“大王,不好了。”
    “就在刚刚,航天部观测台捕捉到了异象。”
    “往日大片黯淡沉寂的星辰,同一时间集体亮了起来。”
    “而且…而且它们全部朝著蓝星的方位飞速靠近。”
    苏鸣瞳孔猛的收缩,嘴里不由吐出两个字:“群星?”
    周正阳迟疑应声:“大王,应该是吧。”
    “现在是白天,肉眼看不见。”
    “可到了晚上…”
    苏鸣差点把手机捏碎,猛的看向窗外,瞳孔赫然收缩为针点大小:“祂来了。”
    是时之虫。
    祂从2012年来到了2026年,此时正在向蓝星靠近。
    怪不得这次任务结束后,没有解锁世界boss的功能。
    温祈却一脸平静的扣上校服纽扣,淡淡说道:“还轮不到祂。”
    “在诸神降世没有结束前,祂无法降临。”
    苏鸣一脸懵逼的看向温祈,声音带著不可置信:“校花姐姐,你是说,祂得排队。”
    温祈被苏鸣这个说法逗笑了,点头:“对,得排队。”
    “而且,谁知道祂排多少號。”
    咕咚。
    苏鸣咽了咽口水,脊背惊出一层薄汗。
    温祈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也就是说。
    蓝星叫到了诸神降世的號。
    时之虫的维度观测已经过號了。
    如今再赶过来,就得重新排队。
    天晓得诸神降世后面,还排了多少號?
    怪不得温祈之前反覆叮嘱自己不要踏离蓝星之外。
    “祂们…祂们为什么只盯著咱们蓝星。”苏鸣头皮发麻的问道。
    温祈语气平静的说道:“我现在比较认可宇宙长子论。”
    “或者可以叫,宇宙独子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