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咖啡店,空气仿佛被骤然冻结。
    所有人都在沉思。
    陈知微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苏鸣望著窗外的沉沉夜色,看著漆黑玻璃窗內的自己。
    他凝望著玻璃中的自己,玻璃中的自己同样望著他。
    在苏鸣眼中。
    那道倒影似乎活了。
    他缓缓仰起头,唇角扯开一抹极致癲狂的笑意。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极端的残酷。
    他没有说话。
    但苏鸣耳畔却清晰响起一道熟悉的低语声。
    “我们有办法,不是吗?”
    “用低等盲区,將她拆开。”
    “看看她的人生,看看她真正的想法。”
    下一瞬,一只手突然落在苏鸣肩膀,轻轻一拽。
    这一拽,似乎將苏鸣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他眼神恍惚。
    直到看见了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庞。
    是余梦念。
    再转头看向漆黑的玻璃窗。
    里面自己的倒影如常,没有丝毫异象。
    原来动的从来不是倒影,而是他的心。
    那道低语,其实是自己內心最深处的心声。
    能做到的。
    只要用低等盲区,拆开唐糖的一切。
    將她的“零件”一件一件取出来观察,便会真相大白。
    可是…
    將自己爱的人,拆开、解剖、分析。
    那她还是人吗?
    她到底算什么?
    一件可以隨意拆解、拼装的冰冷物件?
    苏鸣猛的咬了咬舌尖,衝著余梦念摇头:“我没事,刚刚走神了。”
    是低等盲区的后遗症。
    他才运转了短短几秒,就出现了如此恐怖的后遗症。
    就像是前方的深渊一直在凝视著他,期待他走进来,跳进去,然后…飞升。
    將这个可怕的念头直接掐灭。
    绝不能这么想,更不能这么做。
    一旦撕开这道裂口,怕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陈知微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波澜微动。
    她看见了。
    看见刚刚苏鸣眼神瞬息间的变化,恐惧差点让她的心臟止跳。
    好在,余梦念也发现了。
    在场的,估计只有周正阳不清楚。
    就在刚刚那一瞬,整个蓝星经歷了一场最恐怖的生死考验。
    当然了,周正阳也没时间注意。
    他此时正在埋头重新梳理唐糖的所有人生履歷。
    许久后。
    周正阳仰头说道:“户籍、学籍、出行记录、社交轨跡,全部信息都核对过了。”
    “从资料上来看,她就是一个普通中產家庭长大的女孩,没有觉醒记录,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从未接触过任何异常事件。”
    苏鸣有节奏的敲著桌面,脑海回放著他与唐糖的点点滴滴。
    可记忆是残缺的。
    他脑海留存的画面,大多是唐糖死后,化作鬼新娘的模样。
    活著的唐糖,仅有2003年她四岁时的短短一月,以及2012年她十三岁的短短一月。
    短短两个月,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因为人是会成长的。
    现在的唐糖和鬼新娘唐糖,性格、心性、状態,差距极大。
    看到眾人都不说话。
    周正阳心底愈发焦灼,斟酌许久,小心翼翼的开口提议:“能不能…先隔离唐糖。”
    “把她保护起来,或者限制她的活动,不让她继续拓展人际关係…”
    还没说完。
    陈知微便直接开口打断:“不可能。”
    “哪怕她死了,也没用。”
    “六人定律,是不可逆的,也是最无解的。”
    “除非。”
    她有意无意的瞥了苏鸣一眼:“抹除,消除她在蓝星的所有痕跡。”
    苏鸣瞳孔微微一颤。
    这…不就是自己来到2019年的目的吗?
    最简单、最暴力、最直接的办法。
    现在,立刻,马上杀死唐糖,任务结束,末日线消失。
    唐糖被蓝星抹除所有痕跡,成为自己的养成角色。
    其实每条末日线,都有这样一条捷径。
    2003年,立刻杀死温祈,世界熄灭不会出现。
    2012年,立刻杀死沈婉瑜,时之虫不会观测。
    可如此一来。
    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过往皆是空白。
    陈知微走到苏鸣面前,忽然轻轻笑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对吧。”
    “真正的意义,是过程,而不是结局。”
    “就像是夸父追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
    “人们歌颂的是他们的过程,哪怕结果是一场徒劳。”
    好相似的一句话。
    曾经温祈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网上看见的毒鸡汤?”苏鸣下意识问道。
    陈知微却摇了摇头:“我信。”
    “苏鸣。”
    “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情。”
    她定定凝视著苏鸣的眼睛,开口说道:“你,想怎么做?”
    话落。
    全场目光尽数匯聚在苏鸣身上。
    片刻后,苏鸣唇角扬起一抹坚定的弧度:“我想,战胜祂。”
    短短五字,落地有声,瞬间让眾人神色各异。
    周正阳瞳孔收缩,满脸震惊。
    余梦念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陈知微猛的一掌拍在桌面,眼底瞬间迸发出惊人光,压抑已久的气场彻底绽放。
    “好~”
    她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酣畅:“苏鸣,你不愧是大王,有气量。”
    “若你刚刚回答我,你想先摸清底细、慢慢了解、等筹备万全后再动手。”
    “那我会转身就走。”
    “不管2019年未来会发生什么,都已经属於旧日,与我有什么关係。”
    “所有的了解,都是藉口。”
    “越了解,越恐惧,越恐惧,越无解,到最后连举刀的勇气都会消失。”
    “不是什么事,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真正的勇气,是提前做好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她此时气场全开,眼底深藏的悲观,就像是摔碎的陶瓷。
    就在此时。
    清脆的推门铃响起。
    两道身影推门而入。
    她们好奇的看著咖啡店的眾人,其中一名女孩开口:“请问,周局在吗?”
    周正阳立刻走上前:“你好,程瑶、许青禾,你们来的正好。”
    苏鸣抬眸望去。
    程瑶,新生代实力派女演员。
    眉目乾净通透,五官精致立体,自带浑然天成的灵气。
    线下真人比荧幕里更出挑,骨相皮相皆是顶级。
    旁边是长大后的许青禾。
    身姿亭亭玉立,站姿规矩乖巧,眉眼温顺內敛,一副惹人怜惜的乖乖女模样。
    可谁又能想到,这张温顺柔弱的面孔之下,藏著何等惊心动魄的决绝。
    半年前,她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双亲。
    “老周~”陈知微毫不客气的喊道。
    周正阳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连忙安排两人入座。
    眾人按照顺序落座。
    苏鸣端坐主位。
    余梦念坐在右侧,陈知微坐在左侧。
    往下依次是许青禾、程瑶。
    周正阳本想坐到咖啡厅角落,苏鸣却抬手示意他上前同坐。
    顿时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2019年的人不多。
    加上周正阳,也不过五个人。
    陈知微望著一脸茫然的程瑶和许青禾,淡淡开口:“老周,你把前因后果、所有始末,跟她们讲清楚。”
    周正阳立刻点头,开始向她们讲述。
    全程最震撼的当属程瑶。
    她不时震惊的捂著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们这是在拍电影吗?”
    等周正阳讲完。
    两人低头静坐,竭力消化著这顛覆三观的庞大信息。
    陈知微此时也梳理好了所有思绪。
    “我们先聊聊,何为战胜。”
    她拋出一个观点,也是最核心的议题。
    “根据已知的信息,我们得知,2003年的温祈,让祂以世界巨婴的形態降生。”
    “苏鸣,你和世界巨婴交过手吗?”
    这个问题,说实话,苏鸣是真的不想如实回答。
    可看著陈知微认真的模样,他终究没有隱瞒,点头心塞的说道:“交过手。”
    “很强。”
    “强到,哪怕是现在的我,都顶不住祂一口气。”
    “温祈说,想要杀死祂,必须拥有爆星级的实力。”
    爆星级。
    不是一拳爆星。
    而是具有摧毁一整颗星球的力量。
    “我之后会根据你的肉体强度帮你算算。”陈知微点头说道。
    反正六觉,不可能拥有爆星级实力。
    七觉,多半也够呛。
    估计得八觉以上。
    话音一转,陈知微认真说道:“但我得纠正你一个用词。”
    “不是杀死祂,而是把祂打回原型。”
    “祂们本无形,是无法被杀死的,世界巨婴也不过是一具载体。”
    “就像是,我们能杀死一个人躯壳,却无法根除他的思想。”
    苏鸣点头。
    这也是他最无力的原因之一。
    即便杀死了世界巨婴,祂们依旧可以重塑载体、再次降临,永无止境,无解无休。
    陈知微继续说道:“再根据2012年时之虫,我们可以得知。”
    “在祂们没有擬人化前,我们人类是无法察觉到祂们的。”
    “哪怕找到,也只是祂们来过的痕跡。”
    “而苏鸣斩断2012年末日线回到2026年后,时之虫也跟了过去。”
    “这意味著,祂们並不受我们人类常规时间的限制。”
    “只要发生过的,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祂们都会感知到。”
    说到此处,陈知微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数字【1】。
    “基於所有已知信息。”
    “我们只有一种,也是目前唯一一种,战胜祂们的办法。”
    话题重新回到了“战胜”两个字上。
    陈知微停顿一秒后,也讲出了自己的办法。
    “那便是,引导祂们以擬人化的方式降临。”
    “然后,打疼祂们。”
    “只要打疼祂们一次,无论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祂们都会明白。”
    “而打疼祂们的办法,不是杀死祂们降临后的实体。”
    “而是,夺取祂们的知识。”
    “苏鸣,具有这个能力。”
    此时,苏鸣就要问了:“那为什么不趁机杀死祂们?”
    陈知微白了他一眼:“祂们不会逃吗?”
    “站在这里等你吸乾?”
    “祂们逃走了,你敢追吗?”
    “若真的能杀死祂们,我当然非常支持。”
    “到时候,我们进入宇宙,把祂们全部杀光怎么样?”
    苏鸣略微尷尬的撇过头去。
    温祈每次给我解释,都会轻声细语,耐心讲解。
    你看你,我就隨口问个问题,说话咋就这么直白刺耳。
    陈知微收回视线继续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战胜。”
    “通俗来讲,就像人被一只微小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
    “即便事后踩死虫子,下次再遇见同类,依旧会下意识规避、心生忌惮。”
    说到这里,陈知微忽的笑了起来,笑弯了腰,笑出了泪。
    好荒唐,好绝望,好无力啊~
    唯一的办法。
    仅仅是拼尽全力,让祂们像避开小虫一样,心生一丝避让。
    而这,还是最乐观的结局。
    被虫子咬疼。
    有人会下意识躲开。
    有人会见到这种虫子就直接踩死。
    也有人会更好奇的研究这只虫子。
    而这,已经是目前陈知微唯一能想到的“战胜”之法。
    可真是…太卑微了。
    笑著笑著,陈知微眼底破碎的悲观迅速癒合。
    她骤然抬手,猛然发力,狠狠朝桌面掀去:“我们到底在挣扎什么?”
    “简直可笑之极。”
    桌面没有被掀翻。
    因为苏鸣及时按住了桌面。
    那只强有力的手,无论陈知微如何用力,都掀不翻桌面。
    耸了耸肩,她选择放手,轻笑一声:“真没意思。”
    “走了。”
    一脚踢开凳子,瀟洒离去。
    周正阳心头一紧,连忙大喊:“陈博士?”
    陈知微指著他的鼻子骂道:“滚,別打扰老娘做实验。”
    “天大地大,实验最大。”
    “这种没意义的话题,將所有结果寄托在概率学上,简直是浪费老娘的时间。”
    发飆的陈知微果然很可怕。
    周正阳求助的看向苏鸣。
    苏鸣没有说话,只是目送陈知微离开。
    “大王。”周正阳焦急的喊道,见他不说话,一跺脚一咬牙,连忙追了上去。
    程瑶一脸疑惑。
    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走人了。
    许青禾若有所思的低著头,扣著手指。
    余梦念侧头望向苏鸣:“我去喊她回来。”
    苏鸣摇头:“不用。”
    他已经不是曾经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了。
    办法说了出来,然后掀桌走人,嘴里骂著没有意义。
    可实际上,她是在问苏鸣:如果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会放弃吗?
    这张差点被掀翻的桌面,便是蓝星。
    而苏鸣按住桌面,便是他的回答。
    既然苏鸣回答了,办法也说了,事情也分析了,那陈知微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