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號晚上,沈诗情趴在茶几上画画,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今天是七岁的最后一天了。”
    言秋正坐在她对面写字帖,听到这话把笔搁在笔山上。
    她放下彩铅,把画画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夏夜星空的画还只画了一半,深蓝色的天空上缀著几颗银色星星,走廊窗框的轮廓已经勾好了,两个小人並肩坐在走廊里的背影还没上色。
    “明天就是八岁了,七岁的最后一幅画还没画完。”
    她把画画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算今天晚上画完。
    第二天一大早,言秋是被钥匙开门声叫醒的。
    他刚翻了个身,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诗情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崭新的鹅黄色连衣裙,裙摆上印著小雏菊,麻花辫扎得比平时更紧实,辫尾绑著新买的粉色皮筋,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向日葵。
    “秋秋!生日快乐!八岁了!”
    “诗情,生日快乐!”
    言秋从被子里坐起来,靠在床头。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举到前面来,手里捧著一个用彩纸包好的盒子。
    他拆开彩纸,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用水彩画了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从树冠上飘落,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站著。
    翻开册子,每一页都是他们一起长大的画面,翻到最后一页,是他们俩並肩站在走廊里看星星的背影。
    “这本画册我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开始画,我妈催我睡觉我说再画一页就好。”
    她在床边坐下来,言秋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都看得很慢,他没有说话,被一个人那么的在乎,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
    早饭后,两家人聚在401客厅。
    沈南风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麵,排骨汤底,手工拉麵,每人碗里臥了一个荷包蛋。
    他宣布今晚的生日蛋糕由他负责,双层,上面用奶油裱了两朵挨在一起的小花。
    沈诗情吃完面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回自己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青田石印章,椭圆形印面,上方刻著云纹,和她之前送他的那枚“言秋”印章是同一个系列。
    但印面上的字不同——这两个字是“诗情”,楷体,笔画比“言秋”更细一些。
    “这枚刻的是我的名字,以后你写完字帖,可以在落款旁边同时盖两个章,一个言秋,一个诗情,你的字配你的章,再配我的章,我们两个在一起才完整。”
    “这两个字是我自己写的,练了好几天,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多遍,以后你的每一幅字上都有我,我的每一幅画上也有你——画册给你了,印章也给你了,我们的名字从此以后就在一起,分不开了。”
    “谢谢你啦,我会好好保存的。”
    言秋把印章放在书桌上,和之前那枚“言秋”並排。
    两枚青田石印章並肩立在笔架旁边,像黑板报上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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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沈诗情拉著言秋去楼下量身高。
    每年生日量身高是她的固定项目——她说身高是长大的证据,每年都要记录。
    她让他背靠著梧桐树干站好,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他头顶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自己站过去,让他帮她画。
    树干上多了两道粉笔痕,她的那道比他高了一点。
    “去年比你矮一点,今年比你高一点,明年今天再比一次,看谁长得快,输的人请贏的人吃烤肠。”
    傍晚时分,夕阳把客厅染成了暖橙色。
    大人们还在厨房里忙活晚餐,沈诗情和言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忽然,门铃响了。
    沈南风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怀里抱著一个巨大的纸箱。
    “言秋,你的快递,寄件人写的是你自己——你什么时候订的东西?”
    “上周。”
    言秋站起来接过纸箱,放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心里鬆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今天到不了呢。
    纸箱很大,几乎到他胸口,外面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沈诗情从沙发上探出身子,好奇地盯著纸箱打量:“不会是一箱毛笔吧?”
    上次他在文具店看毛笔的时候她也在,那家店没有这么大的纸箱。
    言秋没有回答,只是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只布熊——不是巴掌大的那种,是等身的,几乎和沈诗情一样高。
    棕色的绒毛柔软蓬鬆,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纽扣做的眼睛乌黑髮亮,穿著深蓝色的背带裤。
    布熊安静地坐在纸箱里,嘴角用黑线绣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沈诗情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著脚站在地板上,看著那只和她一样高的布熊,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没说话。
    “七岁那年的除夕,送你的是巴掌大的小布熊,今年八岁,送你一只大布熊。”
    言秋把纸箱拆开,把布熊从里面抱出来,放在她面前。
    布熊稳稳地坐在地板上,和她面对面,高度刚好和她平齐,纽扣眼睛在夕阳下泛著温柔的光。
    “新的放在枕头旁边陪你睡觉,旧的放在房间角落里陪你画画。”
    沈诗情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布熊的耳朵。
    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短了一截,和之前那只小布熊一模一样。
    她把布熊抱起来,发现它比她想像中还要软——填充棉用的是最好的那种,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云。
    她把脸埋进布熊的绒毛里,蹭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你是它的主人,你取。”
    沈诗情把布熊放回地板上,仔细端详了它的脸。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布熊深蓝色的背带裤上,在绒毛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叫它『秋秋』。旧布熊叫老秋,新布熊叫秋秋,以后不管有多少只布熊,都叫有一个秋字,新的陪我睡觉,旧的陪我画画,再新一点的——等以后你再送我新的再说。”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麻花辫蹭过他的手背。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鹅黄连衣裙传过来,又快又急。
    “谢谢你,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不对,是並列第一,你送的每一件礼物都是並列第一。”
    她鬆开他,退后一步,用手指蹭了蹭眼角,把布熊重新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它的绒毛里蹭了又蹭。
    晚上六点,401客厅的灯关了。
    茶几上放著沈南风取回来的双层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两朵挨在一起的小花,一朵蓝色,一朵粉色,旁边用巧克力酱写了两个名字。
    蜡烛插了八根,五顏六色的,每一根都是沈诗情亲自挑的。
    烛光亮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
    沈诗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
    她许了很久,然后猛地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左边四根,又深吸一口气吹灭了右边四根。
    言秋也闭上眼,双手合十。
    八岁了,他许了一个比往年更简单的愿望——希望能一直像今天这样。
    她在旁边笑,他在旁边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