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幽暗闭塞,死寂沉沉,浑浊的空气中裹挟著经久不散的潮湿霉味,闷得人呼吸发滯。
    沈知微飞快地偷瞥了眼坐在前方的宋大人。
    此时的宋大人闭著眼,盘腿而坐,不知是不是在用功想要逼出体內的毒!
    她收回了目光,霎时,一阵窒闷的燥热骤然席捲全身。
    胸口像是被一团无形的浊气死死堵住,沉甸甸、闷胀胀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的想要剧烈咳嗽,將胸腔里的淤堵尽数咳出来。
    可四肢百骸都泛著脱力的酸软,连抬手发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沈知微心底一沉!
    这瘟疫来势汹汹呀!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真倒霉,被传染了!
    疲惫与眩晕层层袭来,浑身发软,现在她只想躺下歇息片刻。
    可环顾这间简陋破败的石屋,唯有一张老旧木桌、一把朽坏矮椅,以及唯一一张铺著虎皮的石床。
    此时宋大人正坐那张石床上。
    她总不能让宋大人下来,她躺上去吧。
    她是很惜命的时候
    毕竟书中对宋墨言的批註,是用杀人不眨眼四字形容的。
    沈知微悄咪咪的退至墙角,脊背轻轻贴上粗糙冰凉的石壁,指尖顺势触到了袖中藏著的一枚银针。
    还好,她隨时带著这根针。
    高热灼烧著,她呼吸愈发粗重,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眼下,唯有自救,先施针稳住体內疫毒!
    她將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瞬间,脑海中便出现了自己此刻身体的状况,隨后,应对之法也浮出。
    还好,她有一个超强大脑!
    沈知微小心翼翼撩起袖口,捏紧银针,咬紧牙关稳稳刺入曲池穴。
    细微的刺痛顺著经脉蔓延开来,手臂经络微微震颤,紧接著补刺合谷穴。
    两针落定的瞬间,胸腔积压的闷堵悄然消散大半,混沌发胀的头脑也瞬间清明了数分。
    这还不够,施针只是缓解,她还得吃药!
    只是现在,缓解的症状並不能让她站起来,还得再休息一会。
    沈知微依旧靠著墙,取出乾净锦帕,细细擦拭乾净针身,妥善收回袖中藏好。
    这根针可是世子爷的!
    万一哪天世子爷想起来了,想要要回这根针,她还得送回去。
    扎过的银针其实应该用火炙、沸水烫煮,消毒。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没办法给这根银针消毒。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一道清朗恭敬的男声隨即响起:“大人,属下有事稟报。”
    宋墨言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嗓音带著疫毒侵扰后的沙哑低沉:“进来。”
    石门被推开一道窄缝,一身玄衣劲装的凌风侧身而入,反手合紧房门。
    他是宋墨言的护卫。
    凌风身姿挺拔精悍,轮廓冷硬凌厉,腰间短刀寒光微敛,目光锐利地扫过整间石屋,在角落的沈知微身上短暂停顿一瞬,便迅速收回。
    而后恭恭敬敬的回稟:“大人,城门已全数封禁,流民之中染疫者现已清点完毕,共计二十七人,皆已安置在南侧空棚集中隔离。”
    “属下已三番两次催促太医院,林太医正火速赶来,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宋墨言微微頷首,神色清冷:“刑部公务,可有异动?”
    凌风即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文书,双手呈上:“今日午间刑部急件。”
    “西郊义庄无头命案,仵作已完成復检,验尸结果与此前推断出入极大。”
    “另有南城赌坊线人密报,近日孟姓掌柜频繁私会漕运人士,属下怀疑此人与上月码头人口失踪案息息相关。”
    宋墨言接过文书,垂眸快速翻阅数行,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
    “义庄命案暂且压下,令仵作整理完整详细验状送来。”
    “本官在此亦可批阅定夺。”
    “赌坊眼线继续潜伏盯守,切勿打草惊蛇。”
    “是。”凌风应声领命。
    稍顿,凌风再度开口:“还有一事,大理寺已三次来人催促,上月移交的贪墨大案。”
    “卷宗缺失两份关键证人供词,询问大人何时补齐归档。”
    宋墨言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调冷澹带著几分疏离:“告诉大理寺,两份供词在本官案头静置七日,是他们迟迟不来领取,如今反倒上门催逼?”
    “让他们明日自行遣人去刑部取卷,本官无暇专程递送。”
    凌风垂首隱忍笑意,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前去传话。”
    他起身欲退,脚步一顿,终究忍不住低声问询:“大人,您的身体……”
    “无碍。”宋墨言將文书轻置於膝头,抬手按压发胀的眉心,语气淡漠:“去吧,有事再来稟报。”
    凌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石屋。
    角落的沈知微將二人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这位宋大人当真是劳碌命啊,都已经中了传染病了,还要工作。
    哎,身居高位亦是身不由己,普天之下,但凡为人臣者,从来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卸不下的重担。
    果然,无论古今,无论多大的官,都是牛马!
    只不过,这可是传染病呀,刚刚那个凌风都没戴口罩就进来了。
    说了那么多话,百分之七十也是要被感染的。
    所以,一个病毒体就这么飞出去了。
    这隔离有什么意义呢?
    沈知微正想著,石门再度被推开。
    一名兵丁端著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汤入內,恭敬放置於木桌之上:“大人,隨行大夫先行熬製的解毒汤药,可暂时压制体內热毒。”
    “待太医院林太医抵达后,再另行调整药方。”
    宋墨言垂眸扫了一眼药碗,抬手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兵丁行礼退去。
    沈知微缩在角落看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宋大人喝这苦寒汤药,如同饮水一般寻常。
    不苦吗?
    看著那顏色,闻著那味儿,摊位里都已经一阵苦哈哈了!
    这宋大人,果然是个狠人呀!
    不像世子爷,喝了药,还得拿一个蜜饯哄一下。
    但是,谁能告诉她,怎么只有宋大人有药?
    她也同样感染了疫毒啊!
    她这是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