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尘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抱著她绕到了祠堂后侧,足尖在墙头一借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顶上。
    忽然,下方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断续,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痛苦,像是有人在拼命忍著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沈知微眉头一挑。
    祠堂里关著的不是萧婉如吗?
    这个时辰,怎么听著……不止一个人?
    她心里那点看戏的癮“噌”地就冒了上来,连忙凑到谢惊尘耳边,轻声道:“谢大人,有人比咱们还早来一步?”
    谢惊尘点了点头,抱著她,轻手脚地挪到了正对祠堂大殿的那片瓦上。
    他腾出一只手,极有分寸地掀开了一片瓦。
    一道缝隙露了出来,正好能看清下方大殿的光景。
    沈知微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从那道瓦缝往下看。
    这一看,她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祠堂大殿里,烛火幽。
    萧婉如披头散髮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上衣衫襤褸,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掛著没擦净的血。
    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几乎是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而在她面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藕荷色的衣裙,眉眼温婉,正是柳姨娘。
    另一个穿著素净的月白裙衫,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这会儿却挺直了脊背,脸上掛著一抹沈知微从未见过的、冰冷快意的笑。
    是萧月盈!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放大。
    折磨萧婉如的人,竟然不是別人,是萧月盈和她的生母柳姨娘?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把脸更贴近了那道瓦缝,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方,萧月盈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萧婉如,声音轻得像羽毛,话语却淬著毒。
    “大姐,这地砖凉吗?”
    “当年那个雪夜,比现在更凉,更冷,更寒!”
    萧婉如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萧月盈,你这个贱种……”
    “啪!”
    话没说完,萧月盈手里那根细竹条就抽在了她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疼,却不会留下太重的伤。
    “大姐姐慎言。”
    萧月盈笑吟地收回竹条。
    “你忘了?”
    “你今天的事,已经让你从云端跌落尘埃了。”
    “外边,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当然,你那母妃会信,我若是再在你身上添几道明伤,王妃娘查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可若是没有明伤呢?”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比如,往你那破了皮的脚底板上,撒一把盐。”
    萧婉如浑身剧烈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知微在屋顶上看得心惊。
    好傢伙!
    这位二小姐,平日里装得跟个鵪鶉似的,下起手来,这般又狠又巧。
    折磨人不留明伤,专挑那看不见的地方下手,还时刻盘算著不让王妃疑心到自己头上。
    这心机,这手段,和萧婉如不相上下啊!
    沈知微忍不住在心里给萧月盈竖了个大拇指。
    藏得深啊。
    下方,此时的柳姨娘缓步走上前。
    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幽幽地开了口,声音温柔柔的,听得人脊背发凉:“大小姐啊。”
    她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萧婉如脸上的血痕,那动作温柔得像是真在心疼她。
    “你可知道,当年我是怎么进的这王府?”
    萧婉如恶狠狠的瞪著她。
    柳姨娘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是柳家的庶女,本有心仪之人的。”
    “可你母妃,怀了你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
    “王爷又总往別的院子里去。”
    “她心里不痛快,就想著,要给王爷塞个柳家的女儿,也拴住王爷的心。”
    她抬起眼,看著萧婉如,笑容温婉,眼底却结了冰。
    “於是,我就被你母妃,亲手挑了进来。”
    萧婉如冷笑:“庶,庶女而已,能被我母妃挑选进来,是,是你的福分!”
    柳姨娘笑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我那时候才十五岁,诀別了心爱之人,就被人塞进了王爷的房里。”
    “后来,我怀了身孕。”
    “你猜,你母妃做了什么?”
    萧婉如没有说话,可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柳姨娘笑了,那笑里带著十几年都化不开的恨。
    “她请了大夫来,说是给我安胎。”
    “那安胎药里,日都掺著红花。”
    “我那孩子,刚显怀,就没了。”
    “一尸两命,差点连我也搭进去。”
    沈知微趴在瓦上,听得头皮发麻。
    宅斗啊,就是这么激烈!
    柳姨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萧婉如,声音里那点温柔彻底散了。
    “我那时候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母女,也尝尝这个滋味。”
    “我忍了十几年。”
    “你母妃宠你,我就让月盈装作处不如你,事让著你,让你母女俩都放鬆了警惕。”
    “我看著你一天天长歪,看著你心高气傲,看著你惺惺作態,看著跟你那表哥勾搭。”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出手,我就等著,你自己把自己作死。”
    萧婉如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是你……今天的局,是你设的?”
    柳姨娘摇了摇头,那笑容意味深长。
    “不,今天的局,当然不是我设的。”
    “有好些人,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了一把,亲自来看看你的下场罢了。”
    沈知微在屋顶上听得入了神。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一连串的局,从周五找萧月盈合作,到春红反水,到柳红被替换……表面上是谢惊尘在主导,可暗地里,还藏著柳姨娘和萧月盈这对隱忍多年的母女。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最后却不约而同地,把刀都捅向了萧婉如。
    报应,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是这个女人,自己作出来的。
    活该啊!
    下方,萧月盈忽然轻笑了一声,打断了沈知微的思绪。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萧婉如面前晃了晃。
    “大姐姐,记得我跟你说的盐吗?”
    萧婉如的脸色瞬间惨白:“你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