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城,官道往南延伸。
    往西南和往中南的队伍走的是同一条路,要到后面才分叉。
    两拨人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前头望不见头,后头望不见尾。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看著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心里算了一下,少说有上千人。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差大喊:“歇脚!歇脚!”
    眾人寻了一片空地,大家停下来生火做饭,各家各户的锅里米放的都不多,只要一停下,大多妇人孩子都跑去挖野菜。
    没想到大家居然这么节省,才从府城填了的粮食,不愿意多吃定然是因为她们要去的地方是西南,脚程三个月,如果途径官道没有採买的地方,那么他们手里的粮食就要支撑三个月,所以必须要省著吃。
    王老实家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孙寡妇家更惨,她男人死了三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锅里只有野菜,一粒米都看不见。
    钱木匠家还好,他会做木工,手头攒了点钱,买了些粮,但也不敢多吃,粥里掺了一半野菜。
    赵婆子直接在粥里加了三倍的野菜,绿汪汪的,看著就没胃口。
    张根生家倒是还有点存粮,但他婆娘精得很,每次做饭都躲在板车后面,不让人看见。
    “省著吃。”有人在说:“三个月呢,谁知道能不能买到粮。”
    “野菜不要钱,多挖点,能顶半碗饭。”
    几个女人结伴去挖野菜,薺菜、马齿莧、灰灰菜,见什么挖什么,孙寡妇挖得最凶,两只手全是泥,小锄头都快抡冒烟。
    张氏也带著小牛去挖,江醒没阻止,去挖也好,不然別家都在挖,就她家不挖,定然会惹人生疑。
    而且天天吃粥,有点野菜也不错,起码增加一些维生素。
    张氏去挖野菜了,她就负责做饭,在牛车旁边生火,从粮袋里舀了两碗糙米又遮掩著从空间里舀一小碗白米,加了点盐,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肉乾,细细切成碎末,混在米里一起煮,肉末不多,但粥里有了油星子,闻著就香。
    她煮粥的时候,故意把锅放在牛车后面,用车身挡著。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热气,看不见锅里有什么。
    等张氏挖好野菜带回来,也切成小段放进粥里一起煮。
    江醒揭锅,盛了四碗。
    “吃快点。”江醒说:“別让人看见。”
    因为粥里加了盐,又有点油,加上有蔬菜的清香,粥显得格外的香甜。
    四个人不到半刻钟就吃完了。
    江醒把碗、锅刷乾净收进背篓,不留下任何痕跡。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大多数人家都在喝野菜粥,绿汪汪的,孙寡妇蹲在板车旁边,两个孩子捧著碗,碗里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脸。
    大的是个男孩,七八岁,小的是个女孩,四五岁,两个孩子瘦得像猴。
    刘木匠在自家板车后面吃饭,他婆娘用身子挡著,看不清锅里有什么。
    张根生家更隱蔽,直接把锅端到板车上,用被褥围了一圈。
    大多数都是遮遮掩掩的,只有一家,与眾不同。
    江大柱家的板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位置显眼,四面不靠。
    周氏蹲在地上生火,江青月在旁边帮忙,锅比別家大一圈,米放得比別家多两倍,里面还加了肉。
    不是肉末,是大块的猪肉,切得厚厚的,在锅里翻滚,油花浮了一层。
    香味飘出去,半个营地都能闻到。
    隔壁村的孩子闻著香味哭了起来:“娘,我要吃肉……”
    那娘亲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低声骂:“吃吃吃,吃什么肉!喝你的粥!”
    孩子哭得更凶了。
    孙寡妇家的两个孩子也眼巴巴地看著那边,小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孙寡妇把碗塞到孩子手里,声音发紧:“喝粥,別看。”
    还有很多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的往那边锅里看了下,又缩回去跟自家男人嘀咕,声音太小听不清。
    族长江財茂带著一家人走过来,在江大柱家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肉,咳嗽了一声。
    周氏立刻会意,盛了一碗肉粥递过去:“族长,您尝尝,我家青山说了,路上要多吃肉,不然没力气。”
    江財茂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他家里人也跟著凑过来,一人盛了一碗,周氏脸上笑著,心里在滴血,但不敢不给。
    江青山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书,他看著那些喝粥的人,眉头微皱。
    “爹。”他低声说:“少煮点肉,太多了。”
    江大柱不以为然:“多什么多?咱家买得起,怕什么?你放心,你给爹的银子还剩下十两,爹都揣好的。”
    “不是怕买不起。”江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被人盯上。”
    江大柱看了看四周,確实有人在往这边看,但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贪婪。
    江大柱哼了一声:“怕什么?有官爷,谁敢抢?”
    江青山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爹听不进去。
    江醒蹲在牛车旁边,她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盯著江大柱家的板车,眼神发直、咽口水、贪婪都快要放不下了。
    其中一个人,李家村的李老三,就是那个火烧村子后追上来的中年男人。
    他蹲在路边,手里端著一碗野菜粥,眼睛却盯著江大柱家的板车,像饿狼盯著一块肉。
    还有两个,是周家寨的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四十来岁,脸上都带著一种精穷的精明。
    江醒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从今晚开始,她要开始守夜了。
    她把睡觉的地方安排在牛车旁边,背靠车轮,面朝外,並没有沉睡。
    前半夜没什么动静。
    营地里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哭。
    孙寡妇家的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盖著一床薄被子,小的那个在梦里哭了一声,大的赶紧捂住她的嘴。
    火堆烧得只剩炭火,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
    后半夜,风大了,江醒睁开眼,扫视了一圈。
    江大柱家的板车停在营地中间,周围没有遮挡。
    车上盖著一层粗布,粗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东西。
    没有人靠近,至少今晚没有。
    江大柱家没有安排人守夜,江大柱睡得打呼嚕,周氏也睡得死,江青山倒是翻了几次身,但最终还是睡著了。
    她把目光移开,继续守。
    一连两个晚上,都没有事。
    路越来越难走,上坡下坡,牛车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中午歇脚的时候,江醒又看见江大柱家煮肉粥。
    这一次,肉放得更多。
    周氏大概是觉得前两次都没事,胆子大了,用盐渍过的肉切了满满一碗,全倒进锅里。
    香味飘出去,半个营地的人都在咽口水。
    孙寡妇家的两个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边,小的那个口水都流出来了,大的赶紧把她拉走。
    江青山这次没有劝,他坐在板车旁边,低头看书,但眉头一直没鬆开。
    李老三蹲在路边,手里攥著一个空碗,眼睛一直盯著江大柱家的板车。
    还有周家寨的那一男一女,也时不时往那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