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书吏捋了捋稀疏的鬍鬚,小声说:“主簿,这案子倒不难断。依《大梁律》,凡诱卖良家子女为娼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林满仓虽未將孙女卖出,但契书已成,指印已按,证据確凿,已属『谋卖未遂』,按律可减等处置,杖六十。林家其余人等,知情不报且参与其事者,各杖四十。”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林兮:“至於林兮姑娘,她是受害者,又是主动出首,依律不予追究。她与二癩子的事,既然没有强迫,便不构成奸罪。但她的去留,倒是桩麻烦事,按律她仍是林家的人,若是就这么送回去,只怕······”
    周主簿点了点头。
    他明白吴书吏的意思,把林兮送回林家,那就是羊入虎口。
    今日她在大堂上指认了自己的亲爷亲奶,若是再回林家,只怕活不过三天。
    不大一会儿,王婆子被传唤到位,周主簿没有多余的拐弯抹角,直接让她看契书的內容,王婆子对自己擬的契书是有印象了,所以她直接承认了契书是自己擬的,这也间接做实了林家贩卖亲孙女的事儿。
    周主簿又看了一眼田村长。
    田村长一直站在旁边听著,这时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大人,老朽有个请求。”
    “你说。”
    “林家卖女一事,老朽身为村长,没有早些察觉,是老朽的失职。”田村长嘆了口气:“林兮虽说刚到茅草村不久,但在村中是老实本分的,是个好姑娘,想来她做出那等事儿,应当是为了自保。”
    “林家容不下她,老朽愿意作保,不知林兮可愿意与林家断亲?”
    周主簿思索片刻,又问吴书吏:“这林家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使是断亲书怕是也无法约束林家人,衙门能不能出个文书?”
    吴书吏点头:“可以,大人可以出具一份判书,判令林家日后不得以任何藉口来找林兮的麻烦。由田村长作保人,有这份判书在,林家就是想闹,也没处闹去。”
    周主簿拿定了主意,重新坐正了身子,拿起惊堂木在桌上一拍。
    “堂下眾人听判。”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查茅草村村林满仓,为图银钱,与人立契,欲將亲孙女林兮卖与春风楼为娼。契书已成,指印为证,虽未实际卖出,然谋卖之行已確凿无疑。依《大梁律》『略人略卖人』条,谋卖良家子女为娼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念其年老且未遂,减等处置,杖六十。待本官上报知府核准后施行,暂押县狱。”
    林满仓听到“杖六十”的时候,整个人彻底瘫了。林老太张了张嘴想哭嚎,被衙役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根生,徐氏”周主簿继续念道:“知情不举,且同谋其事,杖四十,念其尚未亲自出面议契,减为杖三十,即日执行。”
    两个衙役上前,把林根生和徐氏按倒在地,水火棍高高举起,啪啪啪三十下,打得林根生和徐氏鬼哭狼嚎,打完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林老太。”周主簿看著缩在一旁的林老太:“念你年老,又是从犯,杖刑二十了。本官警告你,若以后再敢虐待孙女,再敢寻衅滋事,两罪並罚,决不轻饶。”
    林老太连连磕头:“不敢了不敢了,民妇再也不敢了。”
    “林兮。”周主簿的语气温和了些:“你被亲长谋卖,本是受害者。今又主动出首,將契书呈堂,勇气可嘉。”
    “本官判你与林家彻底断绝关係,与你的生父生母断亲另立门户。从今往后,你的婚嫁日后你自己做主,林家不得以任何藉口上门寻你麻烦,林家任何人不得干涉。若有违反,以抗判论处。”
    林兮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来。
    “谢大人。”
    方氏也跟著跪下,泣不成声:“谢大人,谢大人!”
    周主簿又道:“田村长,本官將林兮的安置之事交与你,分户另居田產分配,由你主持,若有不决,可再来衙门。”
    田村长拱手:“草民领命。”
    “二癩子。”周主簿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二癩子。
    二癩子浑身一抖,赶紧磕头:“大、大人饶命!”
    周主簿看了他一眼,语气倒不算严厉:“你虽不曾绑人,也不曾奸人,但你莫名与良家女子发生夫妻之实,终是不妥。念你肯说实话,本官免了你的板子。但有一条,若是让本官知道你日后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今天这顿板子,连本带利一起打回来。”
    二癩子连连磕头:“不敢了不敢了,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主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一场官司,判到了这里。
    吴书吏將判词誊写完毕,加盖了县衙的官印,一份存档,一份交与田村长,一份交与林兮。
    林兮双手接过那份盖著朱红大印的判书,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钧重。
    她攥著那张纸,指节发白。
    方氏扶著她的肩,二人站在大堂门口,日头正午,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林兮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深处那面“明镜高悬”的牌匾,然后转过身,扶著方氏一步一步走出了县衙的大门。
    身后传来林满仓被押下去时嘶哑的哭声,和林根生被人架走时哼哼唧唧的呻吟。
    田村长跟在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日头,嘆了口气:“走吧,回去分家。”
    回村的路上,田村长和林兮方氏坐一辆车,二癩子坐在车辕上赶车。
    车走了好一阵,田村长忽然开口问林兮:“丫头,你是什么时候把那张契书偷到手的?”
    林兮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天,二栓叔的媳妇儿来家里按指印那天晚上,我去二癩子家前偷的。”
    田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又问:“去二癩子家,也是你算计好的?”
    林兮没有否认。
    田村长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你是想利用二癩子在村里把事情闹大,你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报官?”
    林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林家不把我当人看,倘若我乖乖接受,我怕是这辈子再也无法逃离青楼,所以我寧愿赌这一把。”
    田村长不再问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苦命人。
    车軲轆吱呀吱呀地响著,碾过土路上的石子。
    方氏握著林兮的手,攥得紧紧的:“心疼啊!这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却也是她看著长大的,走到这个地步,为她高兴也为她难过。”
    林兮靠在方氏肩上:“二婶,我以后从林家出来了,我会认真的过好日子,你放心。”
    她手里的那张判书,被风吹得微微捲起了边角,她用手指把它按平,从今以后,她林兮是自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