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双峰並峙云生处
    此时见周济头上的那顶莲冠一摇一晃,光华射目,金芒彩霞层层流转,直有照耀晴空之態。
    赤发童子不自觉摸了摸袖囊,眼底清晰闪过一丝肉痛之色,连心中方才生起的那点疑惑都暂且压了下去,只是暗中嘆了又嘆。
    他名段干佑,是妖道修士。
    若论起来,他亦曾是那大幽教的四位掌座之一,被尊为“阼河水君”!
    自周济被通恆收服后,在当年也曾风光一时,名头不小的大幽教自也不復存焉。
    教中仅有的那几个修士在这事变后,大抵都是收拾家当,各寻生计去了。
    而他们之所以未被一网打尽,固然是当时的通恆还有要事在身,大幽教那几位又居住分散,无暇一一去寻。
    但周济那亡命一搏,却也多少是其中原因之一。
    彼时周济凶性正盛,恰是最得意风光的时候,並不肯屈於人下,甚至还忍痛掏了棺材本,请动了一个老前辈过来助拳。
    虽然他最后仍是被通恆轻鬆降伏,连那位老前辈都无法阻拦,只落得个人財两空下场,多年辛苦积蓄都付诸东流。
    但周济这施为至少是闹得声势不小。
    那一役,可是惹得不少势力的侧目,也算提先给大幽教的修士示了个警。
    而大幽教的四位掌座在常年打草谷下,早已养成一副秋风未动而蝉先觉的性情,见势不妙,当然是脚底抹油。
    至於段干佑更是极机敏之辈,在此处不必多言,这位的性情,比之哈哈僧都要更小心警惕。
    他早在战前便收拾好了家当,在给周济匆匆烧了两炷香后,便隱姓埋名,远走高飞去了。
    大幽教覆灭后,段干佑凭著一身深厚修为过得自在逍遥,还当过好一阵子的阼河之神,在那地域里兴云布雨,受修士凡民的供奉。
    不过自从尸拘教的那位仇家找上了门后,段干佑的安生日子,便也再也不存。
    在几番爭斗下来,因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段干佑也只能舍了经营多年的阼河,四处亡命。
    正因如此。
    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幕————
    “孟善辨,尸拘教————当年那场斗法,他可是被我当狗一般的揍。
    如今这廝得了一件好宝贝,又请动了好友,倒是轮到老爷我被当狗揍了。”
    回想起先前之事,段干佑不由扼腕痛惜:“早知如此,当初便是舍了半条性命,亦要將他脑袋乾脆取下,放於水府中日日当球踢!
    还有我的妙应莲冠和那些財货,周济这廝一“,此时因瞥得了段干佑眼底那抹肉痛之色,周济胡乱抹一抹嘴。
    作为多年老友,他此刻自然猜得了段干佑心头所想。
    而念及自己竟从这铁公鸡嘴里硬生生抠出了宝贝————
    周济也不由面露自傲之色,只觉满心喜悦,將胸膛微微又挺了一挺。
    “贤弟,我知晓以你那性情,此刻必在暗中將老周我祖上三代都骂上一遍了,但理不是这样论的。”
    此时,段干佑忽听得周济开口。
    他抬眼看去,只见周济拍一拍手,满脸诚恳道:“你为户拘教孟善辨追杀正紧那时,是谁给你通了讯息?
    你无奈舍了家业后,又是谁暗中出面,提点你存身之处?而你伤愈之后,又是谁在为你引荐靠山?还有————”
    周济嘆了口气,无奈道:“今番你穿了罡气层,来到九州,又是谁千里迢迢,特意过来迎你?”
    这几句一出,饶是段干佑再捨不得宝贝,也是赶忙离席起身。
    而不等他开口,周济又嘆道:“说句实话,我等当年打草谷时虽是专挑强人下手,就喜爱碰上那等硬茬子,因不滥杀,故而名声不差,甚至一些小修还给老周我建了庙宇。
    但这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说出来也是惹人笑话,而高门大派,哪能容得下这等野路子?”
    说到此时,周济面上已隱隱有些感伤显现,抹了抹眼角:“若不是我知晓你情形不妙,在老爷面前磕了三日三夜的头,苦苦哀求,贤弟你又怎能为老爷做事呢?
    如今你有了这层身份,尸拘教的宵小还敢明目张胆针对你?
    贤弟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还在暗中埋怨我呢!”
    业”
    段干佑看得眼角一抽。
    儘管知晓周济这话必有夸大之处。
    但听他这样细细一捋,段干佑亦难免觉得自己的確是做得差了,歉然起身,当即便是举杯告罪。
    而在一片兄友弟恭之际,周济接著举杯回敬的功夫,努力將嘴角压了又压。
    若不是段干佑在场,他此刻怕已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老匹夫正要我招些可靠人手,以图后面那事,看看是否可助小老爷一臂之力,老段便撞上门来了,这岂不是天公暗助?
    周济感慨一嘆,心下自得:“而老周我好不容易藉此由头,从老匹夫那磕头求来了些好处。
    谁能猜得,我又可从老段这里再敲上一笔?
    这便是吃完上家吃下家了,点滴尽收,一毫不弃!
    如此智慧,也唯是我了————”
    在心下感慨一番过后,周济看了段干佑一眼,又温声道:“贤弟,你放心,妙应莲冠和那些財货我並不白收你的,之后你便晓得了,仅是向你索要这点人事,已是老周我顾念旧情了。”
    “教主此话怎讲?”段干佑顺著他的话问。
    而这句称呼显然是搔到周济痒处,他在座上微微扭了一扭,道:“你如今是要为老爷效力了,既入新门庭,那可知何处最为紧要?”
    “忠心?”段干佑先猜,然后又道:“神通?”
    “禁制种下,你纵不忠心也只得忠心————至於神通,你我都已到这境界了,想往上一步,都难似登天。”
    周济嗤之以鼻:“是要晓人事,知利害!”
    此时周济並未显出人相,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如何。
    而段干佑见一头禿尾巴老黄狗头戴宝冠,在面前挥斥方道,他只觉怎么看怎么彆扭,想笑又不好去笑。
    “这可不比你在阼河逍遥那会儿,若是做差了事,不慎得罪了上面两位,日子便要难过了,似一些人事,你当知晓。”
    此时周济终说到了正事:“方才我等为何不去拜见,是因小老爷去的那处,是密山方向,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你我这时阻路,岂不碍眼?还有————”
    在与段干佑略作交谈,叫他知晓了其中关窍后。
    为了令段干佑暂且服气,让段干佑相信他的那笔钱財其实是用在了实处,周济舔舔嘴唇,又谈起了老猿袁英。
    对於这位周济自毫无忌讳,很快便將他老底卖了个精光。
    而时日一点点流逝,很快便是一轮赤日西沉,皓月放光。
    当见得陈珩进入密山未多久,他便又告辞而出,周济挠一挠头。
    而他心下虽有些好奇,但这时也不是多想时候。
    方才段干佑虽口风甚紧,但他还是从中套了好些话出来。
    “未想老段这些年过去,他家底倒是愈发的丰了————”
    周济暗道,心下不住摩拳擦掌:“当年在教中说好要同富贵的,看在我这些年苦哈哈的份上,再从他手里討些宝贝,应不算出格罢?”
    云底水色清湛,平滑如镜,少有波澜。
    几片大湖如画图般在山影深处铺开,湖心月正圆满,时不时可见成群飞鱼惊跃,上下交映时,四下似琉璃通透。
    不过隨孔昉双翼一拍,那点綺景便很快被远远拋之身后。
    天地苍茫一片,似无尽头。
    寄身其间,虽觉此身如尘,但也別有一股自在意趣。
    “那位素望夫人————孙药姑吗?”
    此时,在孔昉背上,陈珩负手眺望远空,口中缓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今日前来密山,自是因从通恆处知晓了乔蕤那异梦之谜,特来告知。
    当年自从乔蕤口中听闻此讯后,多年下来,此事终也算有了个答案。
    而有些出乎陈珩意料的是。
    乔蕤不仅不在那重光秘境中,她甚至都已离开了密山。
    据乔棲桐所言,便在半月之前,一位女修自言是奉孙药姑之令来了密山,而这位在与乔鼎一番密谈过后,那刚出重光秘境后不久的乔蕤,便也被她领去了大游天。
    “我记得师妹当年提及,孙药姑曾在梦中相告,她此生並无成道之望,因而孙药姑似也无接引她之意?”
    陈珩思索片刻后,微微摇头:“而今番她又被领去了大游天,许是孙药姑思念自家弟子吗?”
    不管是出於何故,纵使孙药姑並无再引乔蕤修道之意。
    但能进入一尊前古女仙的道场,且那位与乔蕤又有师徒之谊,在陈珩看来,这自是好事。
    而孙药姑既已亲自出面,乔蕤被引去大游天之事,又是经乔鼎点头,想来乔蕤她对自己的异梦缘由,也已心中有数,不必陈珩再转述了。
    至於大游天————
    便在陈珩忖度之际,因这一路恣意飞驰下来,孔昉心绪也不免有些激盪,目中闪过一丝狂放之意。
    他並非未曾踏足过九州。
    只是化身较之真身,细论起来,终究还是隔了那么一层。
    而这等感触直似是从江河腾身而起,一跃进入了无垠沧溟,自此海阔天空,再无拘束若非是有过此类经歷,委实不好道明————
    而就在孔昉气血勃发,欲兴奋仰天长唳之际,他忽觉一股莫可形容的威势自头顶沉沉传开,叫他瞳孔缩如针尖,莫名就噤若寒蝉。
    “师尊。”
    这时感应到混金雷珠的异动,陈珩將之取出,置於空中。
    隨珠身光华在一个明灭过后,通烜身形亦隨之现出。
    他对陈珩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传入陈珩耳中:“老夫自一处寻来了渡津地曾经的方舆纪,对照印证过后,你手中那图,倒並非是渡津地中的山水。”
    “並非渡津地吗?”
    陈珩神色一动。
    因这份造化同天衣偃关联不小,而渡津地又是天衣偃的出生之所。
    即便这方地陆早已粉碎不存,但也难免会让人將这两者联繫起来。
    但如今听得这话,二者之间倒的確是各不相干了。
    “有劳师尊费心了!”
    陈珩微微摇头,不再多想,只执礼言道。
    “还有八景图章。”这时通烜语声稍稍一肃,对陈珩沉声道:“那是你自家的机缘,你真要將其献出?”
    “若非上虚玄都隱书设有道禁,由不得弟子做主,弟子亦有心將它一併奉给师尊。”
    陈珩洒然一笑,言道:“自修道以来,若无师尊相助,弟子早为枯骨,安有今日?便连此番的神感斋仪,不也全仗师尊之力?
    而以隱书之玄奥,应对师尊也多少有些助益才是,奈何————”
    通恆手捋长须,微微一笑,只道:“自前古黄庭教崩灭之后,虽后世有两三家道统算是承其遗绪,但八景图章归根结底,已算无主之物,它身上並无道禁,不算出奇。
    但上虚玄都隱书便不同了。”
    通烜感慨道:“此书自被创出后,声势上便压过了八景图章,可谓反客为主,你能得此奇经,实是难得造化!
    而那位在此施下道禁,亦是应有之义。
    说来似这等厉害道禁,虽令你无法外传,但也隔绝了天机,毕竟有几家道统,可是对其念念难忘。
    之后又閒谈了几句,通烜在收回神意前,也是叮嘱道:“那舆图虽与渡津地无关,眼下亦无从稽考。
    不过你在將来去到正虚之后,可借道廷之力,在暗中打探一二,只是此事应慎之又慎,绝不可令旁人看出端倪来。
    道廷毕竟是曾经的眾天共主,若说要在哪处最有可能寻得线索,想来也唯是正虚了!
    “”
    陈珩闻言若有所思,口中应下。
    而等他再抬起头时,通烜身形已消失不见,只是雷珠寂寂悬於空际。
    而这场对话自始至终,孔昉都是全无知感。
    他只是感应到一股宏威似沉重覆来,未多久,又无声消去。
    “正虚吗?”
    陈珩口中自语。
    如今九州修士大抵心中有数,至多六七春秋,少则三五寒暑,正虚的使节便將再次造访胥都。
    而那一回。
    便也是两方势力真正达成盟契之日!
    不过在此之前,就摆在陈珩面前的,却还有一事————
    “胥都坤象,嵇法闓””
    陈珩缓缓上前一步。
    他眸色似在这一剎转为灿金,身上骤然腾起的那股锐利无匹之意,直欲贯透天云,径衝上穹!
    “终是要与你真正见上一面了。”
    陈珩缓声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