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风生袖底知將起
    三日后。
    宵明大泽,周行殿一此时可见汪洋空阔,云水苍茫,似无有边际,也无有依凭可觅。
    其天与水接,水与天融之状,叫上下四方都是浑茫难辨,偶有飞檐翘角、青山苍崖自雾气中浮出,乍观如岸,叫人只觉是到得了泽国尽头,实则不过一屿耳。
    似这类的岛屿水府在大泽中如梯米之於大仓,莫可穷计,然若居高而望,视线透过莽莽烟水,最为显眼的则只是巨岛九方。
    玉宸九殿皆在这九岛之上。
    而九座巨岛与其说是仙家灵岛,但其域之广,便將其归去陆洲之属,亦不为过————
    在此刻周行殿之外,倒是呈现出一派极热闹之景。
    一座座飞宫高踞云中,形制各异,放射祥光,还有诸多修士或是乘鸞跨鹤,或则驭风凌虚,皆匯聚於斯,宛若人间市集。
    连泽国当中亦有几条长鯨在摇首摆尾,背上楼台明光湛湛,檐角金铃叮噹有声。
    约莫过了半日时辰后,终有一轮大日攀上了云头。
    灿灿金光喷薄而出,照耀四下空际,將氤氳水气驱散,万物昭昭,纤毫毕现。
    而在漫天瀲灩光霞中,宫宇殿闕更显庄严。
    人於其中,如列丹青之上,端得是好一派仙家气象,难免令观者神驰。
    因陈珩与嵇法闓的那约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今日也正是两人定契时候。
    故而眼下在周行殿外,已是如百川归海般吸引了许多玉宸修士,连真君之流的法驾,亦不算罕见。
    有的修士甚至是在听闻此讯后,特意跨界回来,只为不欲错过此等盛景,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东南方向上,一座五层高下的金观悬於虚天。
    此时米景世在观中凭栏而望。
    而在他肩头处,则趴著一头拳头大小,周身为乌光环笼,看不清具体模样的异虫。
    米景世视线先投向极天深处那几尊真君法驾,略定须臾,又是移向那密密麻麻的飞宫楼船,缓缓吁出一口气,眼底神情有些复杂。
    “米长老何故嘆息?
    我玉宸道子之位空悬许久,今番总算要迎来一个章程,再过个五百载,一切便將尘埃落定,这將是喜事才对!”
    而不待米景世回身说些什么,忽有一道大笑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那满脸红光,显然是心情大好的欒朔来到米景世身侧。
    而他顺著米景世目光一望,同样是看得了外间的热闹熙攘之景色,片刻后又微微一笑,故意打趣道:“莫不是到这关头,米长老却存了改换门庭的心思,欲转为法闓效力了?
    若真箇如此,纵你我是多年交情,欒某亦是要与长老割袍断义!
    这些年你我可受了真人不少恩惠,因各有事牵,未能在真人座前时时效力,已觉汗顏,又怎好做此不义之举?”
    儘管知晓欒朔这是私下的调笑戏言,但米景世还是听得眉头一跳,连连摆手。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
    米景世指著欒朔鼻子佯怒,惹得后者不住含笑告罪。
    而见面前的欒朔神完意足,也不知是修行了何等玄通,与百载之前相比,似换了一副皮囊般。
    其人气血丰沛异常,便好似是个化了形的先天神怪异种般,米景世眨一眨眼,终是有些好奇。
    这老者沉吟片刻,到底將压在心底有几日的那个疑惑问出,奇道:“这些年下来,你是得上了哪类造化,还是又修行了什么无上大神通?
    我记得你先前似不以肉身功行见长,怎如今一看————”
    欒朔也不隱瞒什么,直白道:“米长老也知我与原始魔宗的几位修士有仇怨,在设计除去他们后,我侥倖自他们尸身上搜得了半枚残符。
    这些年间,欒某一直在宇外奔波,便是为求补全手中残符,十六年前终於侥倖功成——
    ..
    那虽只是一座前人奇门遗府,並非什么罕世造化,但將之献与宗门,再添上我手头本有的道功,咬牙凑一凑,终是可以换取那门《八威度世法身》了!”
    “原来你竟修了一门肉身成圣法,且还是派中的正法!”
    米景世闻言恍然大悟。
    而米景世知晓欒朔对那《八威度世法身》眼馋许久了,如今总算得偿所愿,米景世自然是连声道贺。
    欒朔摆一摆手,感慨言道:“这八威法身在修行时候需不少仙家外药,都是外间难寻,若非倚仗真人威名,纵我身怀道功,也难让丹符殿的长老们为我稍稍行个方便。”
    说到此处,欒朔忽想起昨日那件轰动派中的大事,莫名怔在原地,半晌也无声。
    “在地闕金章里都是名列上中”的肉身法,《八景二十四真图章》————
    此法纵於前古黄庭教內,亦只是真正的栋樑之辈才有资格去修,而真人竟得此福源,还將它献予了派中,当真出人意料!”
    心底暗暗嘆息一阵后,欒朔抬头见米景世面上有抹羡色,他笑道:“米长老可勿要如此,莫要先贺我,说来你肩上那头大弊亏虫”乃是真正的宇宙异种了。
    见你终是炼出了这等造化生灵,欒某可是心痒难耐,欲先沾沾你的喜气才是。”
    “多年辛苦,侥倖,侥倖,若无薛、杨两位长老出手,最后怕是功亏一簣。”
    米景世虽是应答的客气,脸上笑意却难藏住。
    而这时。
    外间忽有喧譁声响起,不知是生了何事。
    米景世与欒朔对视一眼,再赶忙定目向外望去,恰见得西北天空忽有一架百丈云筏徐徐飘来,筏上还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道人。
    那少年道人神清气俊,英姿秀髮。
    身后是一眾貌美女侍,譬如春兰秋菊,浓淡清浅,各有其妙。
    在见得那少年道人剎时,无论米景世还是欒朔皆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些惊讶之色。
    至於那少年道人在现身后,先是笑嘻嘻朝四下修士招一招手,过得一会,他才將云筏升上渺渺虚天,只留下一阵清音。
    灵宝殿主,李祁”今日之事————竟连九殿之主这等人物,也被惊动了吗?”
    米景世轻声开口。
    今日之事,既非法闓、陈珩晋位真传时的那等宗门喜事,更不是什么册立道子时的熙熙盛事陈与法闓的定契立约,自是在周行殿当中,在掌门裴叔阳的见证之下。
    因此事並无什么观礼之说,而他们,也不过是在外间候著罢了。
    仪轨肃然,断非市井之比,自非人人可入而观之。
    而一些返虚真君到场也就罢了。
    毕竟五百年后的玉宸道子,必是在稍后那两位身上决出,不过是卖个面熟,以示郑重,说来倒也属常事。
    至於那些真君之下的人物,更不必多提。
    可堂堂九殿之主,灵宝殿的掌殿之尊。
    这等人物居然也过来凑趣?与他们一同在外头吹冷风?
    虽知晓必有一些殿主人物会关注此事。
    但似李祁这般毫不掩饰自家行藏的,还是叫米景世大感错愕,想要说些什么,却也著实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位殿主本就是个喜爱游戏人间的性情————他会同我等一併吹冷风,虽然古怪,但细想下来,这倒是灵宝殿主平素能做出的举动?”
    欒朔沉默半晌,他虽也同样惊讶,但最后还是如此开口。
    “我先前嘆息,是觉不可思议————”
    米景世闻言苦笑一声:“此先在真人晋位真传之际,老夫已觉如处幻梦中,还暗暗想过,真人或也有登位道子的那一日?
    只是未曾料到,这一幕或也来得太快了些。”
    他望空一指,嘆道:“你看门中这些修士,他们不皆是为今日这幕而来的吗?真人究竟能行道哪一步,到得此刻,老朽已是全然看不清了。”
    ”
    欒朔轻轻拍了拍身前玉栏,难得没有开口。
    未多时,因时辰终至,天顶之上忽有灵光闪烁,並伴隨隱隱的虚空震盪之声,叫眾人纷纷投去目光。
    即便是有那等反应稍慢的,见周遭修士这般动作,心下亦是很快会过意来,同样翘首以盼。
    欒朔猛然抬头,目芒炯炯,喝道:“到了!”
    举目望去,但见东方一道剑光以冲霄射斗之势驰来。
    剑光过处,虚天罡气无声无息被割为两半,久久不能聚拢,已是快到不可思议。
    莫说晴空白日都被此光夺去了声势,似乎偌大天地,都要被这一痕剑光乾脆撕开。
    一股刚毅无儔之势凛凛充塞四下,让人莫可抵抗,无以言表!
    而近乎在剑光飞动的霎时,西方亦有滚滚华光哗哗生起,俄而扩散瀰漫,叫水失其碧,山失其青。
    一股冯冯翼翼的气机轰然覆下,给人以巍然不动的感触,似无一物可以轻鬆將之撼动,诸力难移!
    未等在场修士惊嘆称奇。
    似只是一个眨眼,无论剑气还是华光,都消失不见,宛如从未有过一般。
    在极天高处,只是陈珩与法闓遥遥相对,还对彼此点了点头,並不见什么剑拔弩张之势。
    今日相见,两人都是孤身来此,未携著什么门客、奴僕,全无排场。
    可场中所有的注意,却都是被这两人给吸引。
    莫说四下修士屏声静气,就连沧波中的那几条长鯨亦为这气氛所染,默默垂首,不敢妄动。
    陈珩与法闓朝场中修士客气见礼后,目光又往各自门客那边落去,也不多言,只略略頷首,便飞身往周行殿去了。
    直至两人身形不见后,场间气氛才似轻鬆不少,渐渐又有语声响起,直至喧譁。
    “可惜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窝在府中玩乐。”
    云筏上,灵宝殿主李祁摇一摇头,在心里嘟囔道:“还以为这两个能斗起来,顺带看个热闹,可惜————”
    进入周行殿后,但见佳木蘢葱,仙花烂漫,清流如带。
    诸多金闕玉府或是隱於山坳林影之间,或是在清罡云气上头,难以胜计。
    此间除去庄严沉肃之外,亦有一股不可言说的飘逸出尘之气,叫人似可以忘俗。
    “真人不久后应是要去往道廷一行吧?”
    这时嵇法闓忽地出声。
    两人自碰面以来,这倒才是头一回交谈。
    “正是。”
    陈珩想了一想,问道:“听闻嵇真人慾修天考之法,既是如此,不知嵇真人可有去道廷之意?”
    嵇法闓摇头,言道:“我一身所得已是足够,譬如饮食,腹已充盈,纵道廷那处或有好处,也不便分心。
    再且天考之法绝非等閒,此乃苦功一桩,若不將之彻底参透,嵇某亦不敢以未透之学,轻试於重器之前。”
    在说完这句后,两人又隨意閒聊几句,不外乎是些寻常修道之事,都默契避开了有关道子之爭的话题。
    直至是那座广殿终是映入眼帘。
    这时,陈珩与嵇法闓才不约而同將脚步一顿。
    “我修道年岁远在真人之上,与你爭锋,虽可宽岁时,但无论五百,还是千载,说来都算是不公。”
    法闓摇头开口:“然道子之位我不得不爭。真人败於我手后,我必一视同仁,你將来去掌玄教,如何?”
    “说来在我府中,左手处亦有一席虚设已久,乃专为嵇真人所留。”陈珩微微一笑,只悠悠道:“而嵇真人方才所言,恰也是贫道念头。”
    嵇法闓闻言稍怔。
    旋即两人相视一眼,皆是脸上露笑。
    而便在两人迈步进入殿中,在裴叔阳见证之下,各执定了硃笔之际。
    同一时刻。
    真武天,天河卢氏。
    在一干卢氏上修的热络相送下,道廷的那几名天官亦是出了卢氏族地,手拿盟书,心满意足登上仙輦。
    道廷此番如此大张旗鼓,自然不满足於仅是將三两道统绑在自家阵营。
    八派六宗固然重要。
    然而八派六宗之外,道廷欲求的,犹有其余道统!
    而今番,隨著天河卢氏最终的点头。
    这被外间势力,甚至道廷自己大多修士称为是“阳都之策”的筹画,终又补上了一环一是时,不知几多目光皆匯聚於天河卢氏,也不知几多大神通者皆是皱眉,暗流涌动愈急,而有心人更已是嗅得了些不妙的气息。
    风雨之兆已萌,大幕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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