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且养凌云翅
    在正容將玉简接过之后,陈珩也不多耽搁,当即一道神意落入玉简之中,而他眉心亦有澹澹光华隨之显现,明而不灼。
    过得好半响,他才將念头收回,又默默体悟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悟般微微頷首。
    如许稚方才所言。
    玉简当中的並非他物,而是一些关於无形埒剑洞的记载。
    只是一番研读下来,其中所涉讯息绝不似许稚说得那般轻巧,好似可有可无一般想来即便是在赤龙许家內,陈珩手中的这根玉简,亦是真正的不传之秘。
    若非那方仙族的上层修士,绝无分毫窥望之可能!
    陈珩知晓无形埒剑洞是赤龙许家之物,乃是许家奋十二世之烈,耗去无穷心力,才从眾妙之门內携出的至宝。
    而他虽並非赤龙许家的血裔,但因许稚缘故,陈珩亦是可以自由进出剑洞,体悟个中玄妙。
    说来这世间的剑修习剑,其实便是修士学道,总归脱不开“用功夫”这三字。
    道书中又有云:
    然用功夫者,如擒狡兔然,稍懈则兔纵,稍紧则兔死,须於虚空中觅之,否则何足言功夫哉。
    擒兔之妙,在鬆紧之间。
    功夫之要,在虚空之际若说似明师指点、前贤经册、天资根骨以及造化机缘种种,固是能助习剑者身强骨健、耳目聪明,从而跟上那“狡兔”的脚步。
    但这並非绝对之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
    一个不留神,那狡兔或將隱遁於山林之间,再不见行踪。
    再且就算侥倖擒得了“狡兔”在手,在鬆紧之上,亦免不了要费上好一番苦功。
    学剑之难,由此便可见一斑!
    不过剑洞乃是由每一境的不同剑气凝结而成,自然而然,玄殊莫量倘使有剑洞之助,那便似手中多了一把竿网,再不是赤手空拳。
    非仅可以更好地捕得“狡兔”,而兔既在网中,那对於鬆紧之度的考量,自然也可更从容不少。
    也正是有如此的玄异,无形埒剑洞才会为太子长明盛讚。
    而方才玉简中所载的讯息,更是令陈珩不由错愕,著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玉简有言:
    剑洞中孕有法灵,並非无智死物。
    当年许家先祖一代代进入眾妙之门,前赴后继,之所以死伤惨重亦在所不惜,所求唯有一事一那便是將剑洞催生而出!
    虽不知剑洞之灵到底是何来歷,因其神志多时浑浑,自前古以降也仅甦醒了数回,且每次醒转大抵只有一瞬的功夫,几无讯息可循。
    在这一节上,便连那些许家先祖亦难以说清,故而玉简上也只是留下一些推测,並无確切论断。
    不过剑洞来歷甚大,倒是无需质疑了。
    当年许家那位先祖能在眾妙之门內寻到剑洞,並非是他感应到了剑洞所在,而是剑洞在呼唤他。
    至於他后来能脱困而出,同样也仰赖剑洞的指引。
    甚至於许家花费大气力,终將剑洞带至眾天宇宙后,道廷第一时间便有天官到访。
    据玉简中的记载,在那位不明身份的天官现身后,剑洞之灵同样隨之显形。
    两者在密室中还有过好一段时间的商谈,最后是以那位天官告辞,剑洞之灵重新陷入沉寂而告终。
    剑洞之灵能清醒这般长时间。
    舍此而外,也再无第二回了——
    其实似剑洞这等至宝,总归是免不了被人覬覦窥探的。
    莫看无生剑派更有七尊执御,声势不小。
    但剑洞终究是赤龙许家之宝,並非无生剑派的公器,那些剑派高层纵可以进入剑洞,但也是如陈珩一般,不是走“四侯之门”的正途。
    而且赤龙许家底蕴纵再是深厚,台前所现出的,非其全也。
    但若真是面对数家大道统的围攻,终也无力回天,难免要落得个悽惨下场。
    那剑洞为何能一直为许家执掌?
    便不说其他势力了。
    以前古道廷铸《地闕金章》的专横独断,这等眾天共主,又岂有对剑洞不加注目之理?
    在拿到这根玉简之前,陈珩先前隱有猜测。
    一来是因剑洞仅有十层,且作为进出通道的“四侯之门”已被赤龙许家血脉所绑死。
    如此一来,剑洞在那些道廷重宰看来,效用自然大打折扣。
    至於其二,则因太子长明乃是真正的雍容温纯、宽博容纳之主!
    在大昭帝治世之前,太子长明便已是眾天巨擘其一。
    这位与诸多仙佛神圣交情极契,甚至是空空道人这等旁门耆宿,亦是对当时的太子长明礼敬有加,心甘情愿去奉他的法旨。
    连空空道人尚且如此,就不必说太素丈人与丁长庚这等仁厚人物了。
    而等得大昭帝治世之后。
    太子长明的地位,更是无復多言——
    或也是因太子长明的出面,拦住了外间视线,剑洞才能留於许家?
    否则纵许家和无生剑派再是势大,他们也绝保不住剑洞这等剑道至宝,早被道廷或其他道统收去了!
    但等得今日真切一观玉简后,陈珩心中也是生起了一类明悟。
    並不仅仅是太子长明的出面。
    或许在剑洞之灵与那道廷天官在一番秘谈过后,两者便已达成了一类默契。
    而此等事,道廷上层诸公应心中有数。
    到得最后,应也是他们默许了剑洞留於赤龙许家——
    “我倒未曾想到,在剑洞之后,竟还藏有如此隱秘,而无生剑派当年被灭门,又究竟是牵扯到了何事?”
    陈珩暗自思忖,念头不免又转至了当年的无生旧事上。
    彼时的无生剑派灭门,遭劫的並不仅仅是赤龙许家,连那方剑派的其余几尊执御亦並未脱灾。
    如此看来,似是与无形埒剑洞干係不大,而且牵扯到了其他事上?
    而当年之事,无生宝鑑这个亲歷者自然清楚。
    只是他纵带著许稚来到了三世天,託庇於月庵圣母门下,亦对过往讳莫如深,不欲提及,以至连许稚这个赤龙末裔都对昔年故旧不甚了解。
    连身处三世天中尚且无法放心。
    那些顛覆无生剑派的幕后黑手,究竟势大到了何等地步?
    还是说彼时另有某类约定,使得无生宝鑑不便將此事外泄?
    稍一思忖后,陈珩將这念头微微按住,细思前后诸事,心底不免泛起些许波澜。
    虽说早在修行入道之初,他便听得一句戏言,是为天大地大,靠山最大。
    而隨著陈珩修为日长,他对这句戏言的体悟也愈深。
    在眾天宇宙內,从来都不缺什么劫数灾异天有不测之风云。
    佛教亦有云:国土危脆,生灭无常。
    一个昨日尚还煊赫鼎盛的大宗、神朝,或许就因惹上了某类大因果,下一剎便將风流云散,转瞬而亡。
    莫测之事,能覆万乘!
    似前古黄庭教、五老仙宫、拙火成就寺、无生剑派、五色孔雀一族等等,这些都为煌煌道统,也曾称霸一方,万修来朝!
    然时移世易,上述的这些大抵是颓然倾覆,纵有子遗,亦早失当年声威,不復旧观。
    单是与陈珩有些瓜葛的,便已如此之多。
    而那些同他毫无瓜葛的,只怕更是不胜枚举了,叫人难以数清了在眾天宇宙內,兴亡成毁,向来不足为奇。
    毕竟连前古道廷都会崩毁,又哪有亘古不灭之道统?
    而说来胥都亦並非常年太平,此非人力所能掩。
    但无论是应对鼎盛时的龙廷攻袭,还是与真武诸宗爭夺梵洞、六淳,亦或开拓域空、
    攻略阴世种种,胥都一方都未曾折戟,始终屹立不倒!
    前古至今,胥都似乎仅在中琅州一事上吃了大亏。
    但那背后其实牵扯极大,而八派六宗其实在这场浩劫中也並未有多少伤损。
    反倒是叫世族们失了祖地,自此只能分散九州,位於八派六宗的眼皮子底下。
    十四家前古仙宗整力一处。
    更有三尊混元无极大罗坐镇幕后在诸道主鲜少降世显圣的如今,这已是一股绝不可轻忽,便放眼眾天宇宙,亦可称庞然的大势力!
    仅看当年那些覆灭了无生剑派的幕后黑手,便是为八派六宗所阻,並未进入胥都的罡气层,就可知其势了。
    如此声势,自也无怪在那“阳都之议”中,道廷將拉拢到八派六宗视为重要一环。
    而生在这样的大天宇內,至少无需担心,哪天一闭关出来,忽然发现整片天地都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甚至在外间一些道统看来,八派六宗才是那劫数灾异的源头,是需他们善事奉迎的宗主——
    说来能拜入玉宸,进入宵明大泽修道,这才是陈珩除去金蝉之外,平生所遇的最大一桩机缘!
    与之相较,无论剑洞还是其余种种,都毫无疑义地要退居其次了。
    甚至陈珩的大多机缘,都与玉宸紧密相关。
    门庭者,身之所託,道之所出。
    此事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陈珩收束心思,暗暗感慨。
    此时席间许稚已是在苦苦思忖,桓妙隱那方是否还有合適的亲族,与袁扬圣又是否相配了。
    袁扬圣脸上则有些期待,对於许稚的话语,时而頷首,时而又摇头。
    “元载天本就是仙道大天了,哪有去学罡煞武道的修士?而修罡煞武道的,在三世天亦极少见——”
    许稚对於袁扬圣的那要求颇是头疼,他无奈看了袁扬圣一眼,问道:“袁兄你这要求本就苛刻,实难觅也,为何又非是罡煞武道不可?这又教我从何寻起?”
    袁扬圣认真道:“我这双眼既名“武道天眼“,自然是与武道相关。
    据师尊所言,我既是修了罡煞武道,大道已立,若想后辈子嗣有望继承这双天眼,当选一个同样是修行了罡煞武道的道侣才是。”
    说到此处,袁扬圣眉头一动,感慨道:“说来师尊还有言,若是我寻到一个同样是修罡煞武道,且又身具武道天眼的道侣。
    那子嗣能承继天眼的可能,便当有两成之多了!
    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袁兄莫非有开基立族之想?”许稚哈哈一笑。
    这时袁扬圣恰见陈珩收回神意,他將话头咽下,朗笑一声,提壶递来,便又与许稚招呼上了陈珩。
    “除袁兄你之外,我倒未认识多少厉害的罡煞武修。”
    陈珩微微一笑,顺著许稚话头说下去:“不过袁兄既有开枝散叶之意,我自当为你多留意则个。”
    袁扬圣刚欲开口辩解,许稚已是又笑著起身敬他,叫袁扬圣只能跟著一併举杯。
    而在同袁扬圣饮过几杯后,陈珩看向许稚,也不多言什么,只是起身正容一礼。
    “师弟这又是何故?”许稚吃了一惊,连忙来扶。
    “便不说一路修行以来,剑洞著实是助我良多,方才玉简中的讯息,亦令我受益匪浅。”
    陈珩一笑:“虽说这是那位无生宝鑑的点头,但师兄必也在其中出了力,理应受我一礼才是。”
    “以你我交情,何需说上这些,倒是显得生分了!”
    许稚摇一摇头,诚恳道。
    旋即他看向席间,沉默片刻,轻轻一嘆:“师弟,实不相瞒,当年在玄真派时,我是想也不敢想,你我竟会有今日——
    那时我只想著能够保住性命,能有安生之日,便是天公眷顾了,哪还敢奢求更多呢?
    还有袁兄,当年你在胥都南士之时,应也未想过会拜入夔御府罢?”
    袁扬圣摇一摇头,同样起身,举杯一敬。
    三人对视一眼,都只是一笑,並未对此再多言什么。
    人生天地之间。
    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不过短短数百年光阴,江河未易其流,星辰更未改其序。
    然於一人一身,数百年已不知是几度春秋、又几回生死了,天数之奇,也著实是叫人惊异,那冥冥之数,岂人力所能测哉?
    “一路行道而来,我终是自南域走到了今番地步,而千年过后,却又不知是何光景?
    至於更將来那场以枝夺干之爭,我与陈玉枢——那一场,究竟是个如何走势,又当如何收场?”
    陈珩此时眸光微微一敛。
    片刻后,他心下微晒,忽洒然笑了一声,朝许稚、袁扬圣一敬,当先饮下。
    此事无可避之,亦不会因陈珩之思而稍作缓行。
    既然如此,他当下能做的,唯是且养凌云翅罢,至於是否有俯仰弄清音之时——
    “一切种种,便看將来了!”
    陈珩暗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