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慧照
    七日过后。
    三世天南州,都道峡云中佳气徘徊,色彩辉煌,光映碧空。
    而在一团弥布千余里的祥云之上,隱约可见座座巍峨宫闕,水榭楼阁,远望而去儘是金涂彩绘,雕兽悬钟,一派高广壮丽之相。
    而云深处时不时便有遁光飞起,往来若织,甚为热闹,映得半边天宇都是红绿彩影,闪闪烁烁!
    因天地灵潮无需牵引,自行便匯聚向了都道峡上空的千里祥云,这方地界此刻也是显得颇有些不同。
    无数尚未化形的水族精怪都是齐刷刷冒出海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大好时机,吐纳聚炼起来。
    形形色色的头颅攒动不已,放眼望去,直有春笋怒发之势!
    海中既是这般情形,大地之上自也是无数走兽齐出山林,虎豹猿鹿俱集一处,兼有空中禽鸟徘徊,盘旋不去。
    如此景象,著实是好一派生机勃勃的面貌!
    而在云上钟声响过了第一遍后,亦有一道蓝芒突兀在祥云之上亮起,然后便现出陈珩、许稚、袁扬圣三人的身形。
    “这便是三世天的那胤明玄图庆云?不愧为道器之属,著实幽深难测。”
    立身在庆云上的陈只稍一感应,便觉自家神念似落入了一方无底渊洞,根本无从探知,他四顾一眼,口中赞道。
    “並非无缺之形,玄图如今在大师兄之手,他正值炼神丹的紧要功夫,需那玄图来助他调御精魄,变化水火。
    如今在我等的面前,只是庆云罢了,因荃化法会的缘故,大师兄才特意將庆云放出,以示郑重。
    而那玄图、庆云相合,方才是无缺的胤明玄图庆云————”
    许稚抬指一点,对陈珩解释道:“这方道器有封天镇地、肇造虚空之能,当年大师兄应北州修士之请,去对付破衲寺时,他便是持此器一气收走了六百万白骨僧。
    而那些白骨僧都被用来滋养大师兄的丹火了,至今似还有三四十万之数,並未用尽。
    “”
    陈珩若有所思,点一点头。
    月庵圣母门下原有五名弟子,其中二弟子、三弟子已陆续在修道劫数中陨落。
    那尚存於世的,也仅是被许稚称作大师兄的施广、四弟子桓妙隱以及最末的许稚了。
    月庵圣母乃是这眾天宇宙內难得的丹道圣手。
    不过在她三位弟子中,也仅施广一人得了她的丹道真传,继承了她在丹道上的衣钵。
    似桓妙隱和许稚,因在此道上天资平平,都未被赐下那本《紫素丹书》。
    说来那施广与陈之间,若硬是要细细论说的话,倒也的確有那一线极细极淡的牵繫。
    只是这层关係究竟算不算得渊源,却难说了————
    据许稚相告,施广当年曾在虚皇天游歷时,因去阳皓州的那座地火深谷采炼过“火中之精”,故而也是恰巧撞上过峴公的法驾。
    峴公本就是爱才长者,见施广人物不俗,三世与虚皇又素无仇怨。
    在考校几回过后,峴公亦是细细点拨了施广一番,还助施广將他的那道丹火顺利炼成。
    因此缘故,施广对峴公素来是以半师事之,执礼甚恭,纵是他如今已是纯阳成就,在这一处上也依旧未曾变过。
    前番虚皇与曲泉天的尸拘教交锋时,施广甚至还不请自来,主动拦下了尸拘教一方的大真君,助了虚皇一臂之力。
    说来陈前番去往虚皇求取幽冥真水时,峴公曾將他精心所著的《峴公离火论》相赠。
    而这份人情。
    陈珩亦是记在心中————
    便在陈珩思忖之际,袁扬圣打量四周几眼,目中隱有神芒涌动,一闪即逝。
    不过他在扫了几眼过后,忽就有些兴致缺缺,微微摇一摇头。
    许稚將袁扬圣神情看在眼里,笑了一笑,道:“若说万载前的荃化法会还有些生死相斗之意,但如今已然大不同前,早变为切磋印证之所。
    袁兄你也不必急著摇头,既是论道切磋,对面想必自是少不了好手,要借法会之机来验证自家所学。
    你今番都將代表三世天一方下场,对面的五空天岂会没有天骄人物,来代五空天应战?”
    这话一出,袁扬圣想了一想,亦觉有理。
    “这几日许兄你好酒好宴招待,若不替你三世天出些气力,袁某亦觉受之有愧了。”
    袁扬圣笑道:“我倒正欲领教那五空天修士的高招,纵这法会的胜负已不算什么了,袁某也当出尽全力!”
    自陈来到三世天,已然过了七日。
    在这七日间,乃是由许稚作为东道,三人访山问水,在南州的各处秘地游览了一转,而他们自也见过许稚的道侣桓妙隱。
    说来这位元载桓氏的女子还特意拿了个名册过来,请袁扬圣看看其中是否有中意女子,惹得后者也是暗暗尷尬了一阵。
    而陈珩因许稚引荐,还进入了南州的那处丹谷,诸般地火烛日、丹暉障天之相,实是一奇。
    至於今番三人来到这庆云上,乃是因袁扬圣欲凑这荃化法会的热闹,他便也索性拉上了两人。
    说来这荃化法会,乃是万载岁月之前,三世南州与附近的五空天为了几座仙城而起了爭执。
    在斗过几场后,因双方的上真皆不欲將此事闹大,便也立下一个约定,要由门下弟子的神通来决定仙城归属,谁家弟子得胜,谁家便可执有那仙城千载。
    待得千载过后,双方自是再遣弟子下场,又开法会,重新比过。
    如许稚方才所言。
    若说之前的荃化法会还有些肃杀之意,是生死相搏之所。
    但时移世易,隨之那仙城中的玄奥渐渐被两家参透完全,三世南州与五空天的关係亦日益缓和————
    那这荃化法会,自然成为两方道统的一桩盛事,已非当年的那般气象了。
    不仅是三世南州与五空天的修士,还更將有不少外宇修士闻讯而来,相互切磋斗法,论道谈玄,藉此扬名,儼然是將之当成一类晋身之所!
    “可惜陈兄你已是元神成就,修为甩开了我与许兄一截。
    不然今番我等难得相聚,我本是欲向陈兄你討教一番的。”
    此时三人向庆云上的那座主宫行去。
    袁扬圣一面好奇打量周遭景致,一面扭头对陈珩笑道,语声里不无感慨:“袁某自詡也算厉害了,但同你比起,却像垒土之望太岳,难以企及!
    分明羲平地时你我道行还大抵相当,但这才过去多久,你却已是仙道的大真人了?
    这般进境,委实令人瞠目结舌!”
    袁扬圣这话一出,一旁的许稚也连忙点头,附和起来。
    儘管早已知晓陈珩证就了“大哉乾元”法相,是为仙道大真人。
    但见得他真人当面,还是令许稚、袁扬圣难免心中生出一番感慨来。
    “以袁兄你的天资,证就武道的金身境界不过手到擒来之事,我不过是稍快上一步罢了。”陈珩微微摇头。
    “这可不止是快上一步————”
    袁扬圣摇头一嘆。
    而等三人走进云中主宫时,宫中已是有近千修士,正在相互交谈,看去颇为热闹。
    当看清三人面貌时,场內修士俱是不敢怠慢,纷纷转了目光,当先行了一礼。
    就在陈珩等客气还礼时,庆云上钟声亦適时传出第二阵,一道繽纷悠悠遁光飞来极空。
    在那光中,站立著一个做头陀打扮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头戴红锦抹额,身穿白缎箭袖袍的英武少年。
    “大师,今番我等倒也是赶了巧,说来这荃化法会————”
    那英武少年名为朱煦,是真武山修士,恰是游歷至此。
    而他显然对这场荃化法会有些了解,正在向身旁同伴介绍这法会的由来。
    不过当朱煦见身旁同伴似乎並未留意自己的话,反而轻咦一声,目光直直向前望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朱煦停了话头,也有些讶然。
    继而他顺著头陀视线望去。
    见头陀目光是落於一个玄袍金冠的年轻道人身上,朱煦想了片刻,脸上便露出了郑重之色。
    “胥都丹元魁首,陈珩?”
    朱煦沉声开口。
    “阿弥陀佛。”
    片刻后,头陀合掌念了一声佛號,脸上含笑:“不久前才刚与老师提及此事,不料这便见得了真人当面?也著实是凑巧了!”
    主宫中香雾氤氳,团团瑞靄舒彩,遮笼半空,广大无比,似是开拓了一方內景天地。
    而诸多侍者手托玉盘银盏,在各处穿梭往来,看得人眼花繚乱。
    在与前来见礼的修士们客套一番过后,陈珩还未被殿內女侍领入坐席,他身后便忽有一声朗笑响起。
    场中修士亦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循声望去。
    此时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个头陀与一个英武少年。
    那少年高大魁梧,面带金光,即便刻意压住了一身血气,也给人一股神怪巨兽蛰伏的压迫之感。
    那具身躯中显然是蕴有移山拔岳的巨力,绝非等閒!
    “陈真人,那人乃是真武山真传朱煦。”
    在陈珩身旁不远,一个身著翠裙的五空天女修显然认出了朱煦身份,对陈珩轻声开口,语声有些疑惑:“不过今番————”
    “此番我南州並未延请这位下场,不知五空天的诸位同道?”
    许稚先问了一句,见周遭一眾五空天修士俱是否认,他微微頷首,知晓朱煦应是听闻了荃化法会之名,特来凑热闹的。
    至於朱煦身旁那个头陀陈珩见头陀约莫二十上下,面如满月,口方耳大,一派福德之相,身上所著的那袭七宝袈裟甚是华美,闪闪熠熠。
    而头陀正手握一串翠玉念珠,脸上含笑,在注意到陈珩目光之后,他脸上笑意愈发浓厚,连步伐亦轻快了几分。
    “真武山真传朱煦,见过玉宸陈真人!”
    在入殿之后,朱煦先是看向陈,郑重道明了身份,继而才转向场中其他修士,客气拱一拱手。
    同为真武山真传,朱煦自然是与崔矩有过往来,而他最初听闻陈珩之名,似也是在崔矩处。
    而朱煦並非未曾与崔矩斗过。
    对於这位同门的手段,朱煦心下实则是极服气的。
    毕竟后来居上者,便是在真武这等大道统內,也绝不会多见。
    不过以崔矩之能,犹在陈珩手下悽惨折戟。
    虽说那是烘炉境界时往事,但崔矩如今纵金身得证,有了脱胎换骨之变,可他尤將陈珩视为大敌,分明未曾交手过,却自愧不如。
    在这一处上————
    故而今日见得陈珩当面,朱煦倒也难免神情郑重,暗自称奇。
    在与场中修士一一见礼后,朱煦刚欲大笑介绍身旁头陀,头陀声音已先他一步传了出来。
    “贫僧法號慧照,自虚皇天而来。
    闻说贵地有盛会將近,遂与朱小友不请自来,箇中搅扰之处,万请海涵。”
    那自称慧照的头陀嘿嘿一笑,合掌一礼。
    继而慧照看向神情微动的陈珩。
    这头陀忽然神容一肃,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敛袖袍,当即行大礼拜倒於地,恭敬道:“不料太孙竟也在此间,未能及时趋前叩见,实是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太孙?
    “.
    ”
    袁扬圣与许稚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那抹愕然。
    而在场中修士尽皆讶然时候,陈也猜出了面前头陀身份,他侧身避开,並不受这礼0
    “禪师方才之称实是不妥。”
    陈珩摇头,伸手將慧照扶起:“还望勿再出此言。”
    慧照刚欲开口,殿外又忽有一阵钟声响起,宏亮悠远。
    而再算上此时,庆云上已是钟声共响过三遍。
    一道飘渺光气忽落来殿中,惹得檐下百千金铃齐放清音,叮咚作响。
    在那光气缓缓敛去后,只见桓妙隱与一个紫衫女子站立殿中。
    在先对著许稚抿唇一笑后,桓妙隱又与陈珩、袁扬圣等人依次见礼过后,这位荃化法会的裁正也不多耽搁。
    待殿中修士都被侍者引入坐席后,只见桓妙隱微微頷首,大殿上就上来了两个金衣管事,开始宣读诸般法规、条令禁忌。
    又在经得焚香祝祷,祭拜过两家上真的牌位后,隨桓妙隱駢指一点,殿中便有一道水镜生出,里內不下百里之广。
    因庆云之妙,殿中修士都可清晰观得镜中天地情形,纤毫毕现。
    见得此幕,两家便各有一个洞玄修士站出,相互致意过后,便飞入了镜中天地。
    到得此刻,场间自不復先前焚香祝祷时的那肃穆之態。
    不少修士都三五成群交谈起来,对於那镜中天地的斗法情形品评起来,或是摇头,或是讚赏,神態各异。
    而不少年轻修士脸上更有一抹跃跃欲试之態,望向四下,神情有些兴奋,分明已打定主意,等法会正赛之后,便要亲自下场扬名。
    陈珩对洞玄修士的斗法不多在意,只看了几眼,见无甚奇处,便也將目光收回。
    只是不等他端起案上茶盏,不远处便有脚步声响起,却是慧照含笑走了过来。
    陈珩眉头微动,刚欲开口,下一剎,便觉又有一道目光遥遥落来。
    他转目望去,正对上了殿中一个女子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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