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赤界囊
    此时见慧照似陷入了思忖当中,陈珩心下摇了摇头,脑中倒也是涌出了一层明悟。
    陈清阳,陈守恃这二位与陈裕同出魔地陈氏,虽属旁支,但因是陈裕为数不多的亲族,身份自非寻常。
    不过在智昏禪师、苗乙山人这等隨陈裕一併出生入死,打下七州七海基业的虚皇旧老们看来,他们虽名爵尊崇,但终究不是神王血裔,隔上了那么一层。
    將来虚皇天的大统,却还轮不到由他们来接!
    似此类想法由来已久,並不止三五百年。
    若说先前陈清阳、陈守恃因正得陈裕看重,声望正隆,智昏禪师等只能认下这个局面,將心底那念头按下。
    毕竟自陈玉枢和陈子定之后,陈氏一族也著实是青黄不接,未有什么出色之选,这虚皇二陈已算是个中佼佼者了————
    但隨著陈珩的横空出世,再加上陈清阳、陈守恃道行多年已未有进益,眼见前路已定,智昏禪师那些老臣心底的念头也不由活络起来。
    直至近年虚皇二陈因处事不力,俱被陈裕申斥。
    在诸般缘由之下,虚皇天幕后的那股暗流终被搅动,故而也有了慧照今番来见陈的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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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早在进入虚皇天求取幽冥真水前,陈珩便清楚陈裕与一眾虚皇旧老间君臣义厚,非泛泛者可比。
    为君者不疑臣下,为臣者亦不忌君上,犹如手足之亲,远不似大多仙国神朝中那般交相疑忌的风气。
    譬如慧照的师尊智昏禪师。
    这位纵不是魔佛出身,但所修法脉亦极罕有冷僻,有別於禪门正宗,仅自那“扶龙庭”上,便可多少看出些端倪来。
    说来在陈裕得道之前,智昏便已是沙门外道的大能。
    他因机缘巧合同陈裕结识,又性情相投,遂也渐渐同陈裕成了至交。
    而早年为了助陈裕躲开法持神的搜捕,智昏莫说连无碍法身被打烂过不止一回,连本已立下的“龙庭”,亦只能无奈弃之,从头来过。
    这也是为何陈裕会將智昏视为股肱,后续即便花费大气力,亦要解了智昏身上那“扶龙庭”的隱忧。
    其余如苗乙山人、峴公、乘黄君等等,也皆与陈裕结下了生死交谊。
    而於陈清阳、陈守恃而言,似智昏这等虚皇老臣若在先前是己方砥柱,赖他们一路拼杀,方能推功成事。
    但等到陈氏一族彻底据有七州七海,成为虚皇之主后那昔年的砥柱,反倒成了陈清阳、陈守恃登位途中的一类阻力————
    “似智昏禪师这等老臣,並不欲虚皇大统將来落入陈氏旁支之手,他们是奉神王这一脉为主。至於那些陈氏旁支,在他们心中位置便差上不止一筹了。
    倘使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也断不会为陈氏旁支铺路、低头。”
    陈珩眸光一动,在心下摇头道:“若神王还有其他子嗣,或大兄愿意接位的话,今番这慧照和尚也不会找上门来。
    而对於虚皇天而言,同道行、天资相比————我身上血脉,或才是真正紧要?”
    念及至此。
    陈珩亦觉有些荒诞无稽,眉尾隱隱一挑。
    自入道修行以来,陈便一直为陈玉枢子嗣的身份所累。
    若不是侥倖拜入玉宸,又蒙通恆庇佑,他怕早已没了性命,被陈玉枢生生炼作了度劫人丹。
    而即便是成了玉宸弟子,因陈玉枢缘故,陈珩亦麻烦不断。
    將来那场以枝夺干之爭和小纯阳雷便不必再提了,至於陈玉枢的种种算计,亦无復多言。
    单是陈玉枢昔年造出的祸端、惹下的仇家,便已给羽翼未丰时的陈珩带去过无穷麻烦。
    尤其是世族————
    而今番因为陈珩身上血脉,智昏禪师等虚皇旧老竟欲合力拥戴陈珩,有心助他和那虚皇二陈打擂台?
    这般一想。
    再回看诸般事,也是颇有几分可笑了————
    “禪师不必气馁,將来之事,將来自有处置之法。
    眼下便为此辗转反侧、忧虑重重,非徒无益,反损今日之心神。”
    此时收回念头,见面前那头陀一副无奈默然模样,情绪有几分低落,陈珩宽慰道:“大兄如今並不愿接位,或是因陈玉枢性命未除之故,他心中之执尚未能放下。
    待得陈玉枢授首了,说不得大兄会改了心意,也未可知?
    更何况————”
    陈珩摇了摇头,笑道:“无论將来接过大统的是谁,亦有神王坐镇幕后,不会对虚皇七州七海弃之不顾,纵使神王有意进入朱陵宫静参先天大道,此实终不可易!
    说来我倒好奇,便是拋开大兄不论,在贫道之上,亦有陈润子、陈元吉这些郁罗仙府中的兄长。
    如此看来,禪师著实未接下一个好差事呵。”
    慧照唇角扯出一缕苦笑来,似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將话压在了喉头。
    “虚皇鼎命,七州七海啊————
    这份不知是羡煞多少修士,惹得陈清阳、陈守恃暗斗明爭的偌大家业,偏偏有资格去继承它的,却俱对此兴致缺缺,这叫人从何处说理去?”
    慧照暗中喟嘆不已:“难得有机会办个差事,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回到虚皇天中,那老和尚又要敲我脑袋,骂我无用了!
    又不是让这位太孙自玉宸和虚皇二选一,这两份基业难道就不可兼而有之?
    似易甲教的那个闯丘子云,这位便似是一方仙国的太子,易甲教后来也並不忌讳他的这层身份,同样令闯丘子云作了自家道子?
    此事並非没有先例,怎就不行了?”
    虽猜测閭丘子云背后的两方势力必有极大联繫,或並无明面上的那般简单。
    但想到这一出,慧照还是暗暗頷首,似寻到了个答案一般,有了些交差底气。
    不过对於陈珩提及的陈润子、陈元吉,这和尚只是乾笑一声,未对此多说些什么。
    在隨意寻了个话题搪塞过去后,慧照便与陈珩閒聊起来。
    自一开始,陈元吉、陈润子便无什么登位之望。
    而这两位,也从来不在智昏禪师这些人的考量当中。
    因那座郁罗仙府,更因空空道人一作为智昏禪师的亲传大弟子,慧照身份自非寻常,对於陈玉枢当年旧事,他亦知晓一二內情。
    说来虚皇当年丑事,固然是法持神作为祸首。
    但在这途中,也绝离不开空空道人那一脉的煽风点火、步步诱导!
    尤其陈子定,这位虚皇陈氏的一品金丹,被神王素以假子视之,寄予厚望的真正天骄,他便是死在了陈玉枢劫兽手中!
    那即便陈元吉、陈润子当年是不明內情,在被逼无奈下应下了空空道人的招揽,成为这位劫种。
    他们两位在虚皇天的身份终也尷尬,难有上位之望。
    这也是为何在那虚皇二陈出事后,智昏禪师等第一时间便想起了陈珩,特命慧照出关,来试探陈珩心意。
    实是因为陈玉枢子嗣眾多,確为一桩异数。
    但那尚还存活於世。
    兼身家清白、未尝与陈玉枢有何勾结,並天资根骨奇佳的————
    智昏禪师他们纵掰著指头细细去数,也仅是那寥寥几位罢了,其实並无多少可选余地。
    此时陈珩与慧照閒谈至小如来天,说起那正法悬记来,而慧照因是佛门中人,还顺带道出了几桩关於正法悬记的秘闻,场间气氛颇为融洽。
    不过陈珩还是留意到了。
    方才他提及郁罗仙府的那两位时,慧照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尷尬迟疑————
    陈珩念头一转,也大抵猜得了这其中缘由。
    “空空道人————不知如今的郁罗仙府是怎般模样?
    我手中的那枚仙府符詔直至如今都还无法动用,而询问袁兄,那位陈宣武亦有许久未能联繫到郁罗仙府了。”
    陈珩暗忖:“此等情形,自羲平地那时便有,到了今日依然未变?
    这背后,到底有何难言之秘?”
    或许陈象先知晓其中內情,但他似於太符宫的阳壤山闭了死关,到得眼下,都未听闻其出关讯息。
    那关於此事,倒也著实不好去探寻。
    “除我和大兄之外,黄庭派陈涓,这位似也符合智昏禪师他们心中的標尺?”
    陈珩看向慧照,心道:“再往下,说不得便是此刻。虚皇天便有人正往黄庭派而去?”
    而在又閒谈几句,因陈珩与慧照终究是来法会观礼的,两人也不好过多耽搁,出了水亭。
    便在过了那道廊桥,当主宫已在面前不远,清晰映入眼帘时候。
    在陈珩身旁,慧照忽將脚步一停。
    他朝陈珩合掌一礼,在莫名笑了一笑后,忽问道:“今日一別,也不知日后可还能有幸再謁真人。
    到得此刻了,贫僧著实有一言不得不发,不知真人可否容贫僧一稟?”
    陈珩道:“禪师无需客气,儘管开口便是。”
    慧照问道:“说来真人当年去虚皇天时,虽见过贫僧师尊和阴世的卢庄,但与苗乙山人,应还不曾有过太多交集罢?”
    陈珩想了一想,口中称是。
    若慧照適才言辞属实的话,那智昏禪师和苗乙山人两位,是已旗帜鲜明摆出了自己態度,欲助陈珩登位的虚皇老臣。
    当年去往虚皇天,陈珩自是见过了智昏禪师,甚至是后者亲自送他去虚皇那座仙道洞天修行的。
    若说交集。
    倒也勉强可以说是几句话的交集。
    至於苗乙山人,陈珩仅见过这误大神通者一析,彼时他立於陈变毫首,陈珩与这误倒未通片语。
    那苗乙山人慾助陈珩,说不定是因智昏出力?
    “山人与家师交情平平,这两误先前甚至还闹出些不愉快,幸有神王亲自说和,才未结毫什么恩怨。”
    尚看出了陈心头所想,慧照连连摆手,又不免一笑道:“山人是因神王那一举止,才与我师不谋而合。”
    “举止?”
    陈珩有些疑惑,思索片笨后问道:“莫非是祭炼雷霆根宗不成?”
    雷霆根宗乃是玉宸重宝,此处已无需多表。
    而陈珩亦知晓他的那方雷霆根宗如今正亢虚皇天处,是通烜请动了陈变出手,由这误亲自祭炼。
    不过当陈珩问出这话后,慧照摇了摇头,在笑过后又正容道:“非也,是为赤界囊!”
    “赤界囊?”
    “此是一类专门的替身甩咒之宝,可以亍主人承受巫蛊咒术,而使得主人本身不丈分毫。
    为了亓造出这赤界囊,將此宝赠予真人,神王亦是花了极大人情。
    听闻玉宸的雷霆根宗除去防备天机占验外,亦有抵御巫蛊咒术的神妙?將来真人手握雷霆根宗和赤界囊,想必这世上怕也无什么厉害恶咒,能隔空丈得你了!”
    在同陈珩道完赤界囊的功用后,慧照念过一声佛號,轻声感慨道:“说来自当年那事过后,神王对巫蛊咒术便深恶痛绝。
    亢如今的虚皇天內,此法已成了一类禁忌,鲜有障士敢大胆去障行————”
    在说完这句过后,慧照又朝陈珩恭敬合掌行了一礼。
    这头陀此时並不停留,很快便走入了主宫当中,消失亢陈珩视野內。
    “赤界囊————”
    陈珩立於原地,一时无言。
    亢沉吟钻晌过后,他將眸光一敛,暂且將脑中思绪压住,同样迈步朝主宫行去。
    而一入殿中,放眼看去,场中仍是先前那派热闹之景。
    不过因两家的洞玄障士早已比斗结束,此时三世南州毫场的障士乃是袁扬圣,气氛又更热烈一些。
    当陈珩被几名侍者领入坐席后,他对那镜中天地的斗法情形还未多看几眼,远处的许稚便侧目看来。
    陈珩对他微微頷首,示意那番谈话並无什么异状。
    只是不待陈珩传音过去,许稚声音已先行响起。
    “师弟,此事有许某亢,必为你真正办个妥当!”许稚沉声道。
    “此事?何事?”
    陈珩稍讶:“又要办妥什么?”
    毫一剎,那紫衣女子忽从座上起身,朝陈珩处走来。
    因金蝉缘故,陈珩早便知晓紫衣女子便是隋画。
    此女本就以美貌出眾,是元载天的名门贵女,如今虽以一类法宝掩了真容,但一身端华气度还是难以掩饰,格外惹人侧目。
    “织天院薛娥,见过陈真人。”
    隋嫿隨口將一误好友的身份借来顶用,她浅浅一笑后,道:“说来这应是我与陈真人汞一次见析,看来外间传言非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