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问道
    殿中烛台林立,七宝明珠错落高悬。
    空中有无数似虚若实的金花旋生旋灭,纷纷洒洒,照得柱上雕纹、壁间彩绘种种皆纤毫毕现,无不通透。
    人立其中,如浮光海之上。
    四顾望去,莫名有股梦幻迷离、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触————
    此时隋姻脚步一顿,视线向前方看去。
    在不远之处,一个年轻男子撩起眼帘,原本动作微微一停,同样看了过来。
    隋嫿见陈珩身著一袭玄色水云纹的道袍,以华冠束髮,眼底有一丝淡淡金光。
    那自宽大袖袍中伸出的手指本是搭在了茶盏外沿,似要端起,此时又缓缓收回,拢入袖中。
    在满殿宝珠华灯的悬照下,衬得他眉目愈发幽静深邃,若披烟雾,如圭如壁,望之如神仙中人,风采夺人。
    隋嫿同陈珩对视一眼,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饶有兴致笑了一笑。
    似胥都曾有所谓胭脂评一般。
    在眾天一眾贵女之中,亦有那等好事者撰修了一类男修图谱,是为青崖集。
    隋姻虽对那青崖集兴致缺缺,但在身旁几个闺中密友的耳濡目染下,她后来亦对此多少有些了解。
    因在这世间有一类玄论,是为形殊於道、道合其中。
    尤其是骨中所蕴的那深层隱晦命理,更是出於道妙,若非隨著道行精进、蜕窍升虚,否则实是不好去更易。
    故而凡骨相愈佳美、罕见或丑陋,那骨相主人大抵便也愈奇,不同俗流!
    又因形骸易塑、神采难工的根由,儘管天底下改变面貌、形体的术法神通不胜枚举。
    但此类法子,在那等精於相面法或占验术的高人看来,施术者们在形貌与骨中命理处,终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谐,可以由此觉察出紕漏来。
    而能够登上那部青崖集的男子,自是骨相天成、仪容不俗!
    由此观之,青崖集中所载录的不仅是俊秀风流人物,更是一些骨相非凡的修士!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干係,隋嫿才会渐渐转了態度,对青崖集忽加以关注起来。
    而这等莫名转变,叫隋姻好友薛娥颇是惊讶,旋即又不免欣喜,只以为隋嫿终是动了心思。
    以至每有新的青崖集问世之时,隋姻还未开口,薛娥便会遣她的女侍给隋嫿殷勤送来,还不时要来信与隋姻探討,长篇大论。
    初始也便罢了,可隨著时日一长,叫隋嫿也著实有些不知该说何是好————
    与胥都的那岁旦评一般,青崖集上所载修士亦只是到了元神。
    除去一样的为尊者讳缘故。
    更因返虚或与返虚境界等同的这等大修士,除去性情使然的刻意为之外,个个都已骨相玄殊,是为形与道合,自无什么好论的。
    “那青崖集有正副两册,与副册相比,位列正册者除主要的容貌之外,又需看家世、
    天资种种。
    而陈珩倒素来是列在正册之上————”
    此时隋姻眸底隱有光华亮起,虽一闪即逝,但也是敏锐觉察到陈珩身上气机,叫她脸上还是不由露出些郑重之色,心下暗道:“看来那些撰修青崖集的,亦多少是有些眼力的。
    不过也对,此事既为那位元君促成,那在一眾做事者当中,应也有高明之辈才是!”
    早在陈珩丹成一品、晋为玉宸真传时,隋姻便在那集正册上见得了陈珩的姓名。
    而待他丹元夺魁,彻底於眾天宇宙崭露头角后,陈珩更多次蝉联榜首,名列鰲头!
    自青崖集在那位元君授意下问世以来,这也是极罕有的情形。
    此等情形,若说上一次,还得追溯至道廷的那个王契真了————
    此时见隋嫿长睫微垂,似有思忖之色。
    陈想到她方才报出的姓名,神情淡淡,也未对此有什么异样反应。
    织天院,薛娥?
    隋嫿或以为她法器不俗,掩饰得当。
    殿中不少修士也都以为这位应只是听闻法会热闹,特来观礼的女修,但陈珩早便已知晓了她的身份。
    不过还有一事。
    若说先前殿中修士还在猜测隋嫿与桓妙隱或有些干係,毕竟两人是联袂而至。
    但自入殿来已过去这些时日了,隋嫿与桓妙隱之间都未有什么言语,前者对后者也极恭敬客气,偶有问话,亦执礼甚恭。
    如此思量下来,这两人想来不过是因缘际会,於殿中眾修眼中,彼此其实交情不大才是————
    而陈珩曾自许稚口中听过,隋姻与桓妙隱乃是闺中密友。
    虽不知隋嫿今番为何要掩了容貌,又如此作態,但想必她自有缘由,而陈珩对旁人私事亦无心多问。
    此时因隋姻行了一礼,他亦是回了一礼,伸手相请。
    “真人莫非不擅饮吗?”
    隋姻目光扫过陈珩屏风后的那持壶侍者。
    见那玉盘上的琼浆似未动过,她弯了弯唇角,问道。
    “不知薛真人有何见教?”陈珩开口。
    “久闻真人大名,正有一事要相请。”
    隋姻此时正色起来,眼中透过一股熠熠神采,光亮照人。
    “皆知世人慾学玄功,需先入定持静,此乃修道第一要。
    心乃一身之主,动则静,静则生,要入玄光,需用定力,定其心神,方可言道。”
    隋嫿笑问道:“敢问真人在修行入道之初,是如何持静,又是如何断妄的?这其中又是费了多少功夫?”
    陈珩闻言目光一转。
    他也未想到隋姻至此,是要与自己论道谈玄的。
    他想了一想,如实言道:“我年少时曾见道书有云,人心如目也,纤尘入目,目必不安。
    初始是紧闭四门,又养伐性之斧,好割绝浊累,然六尘不绝,犹如春山草木之不凋,最后反倒是为此功夫所累。
    至於悟得那道心常现,凡念自退之理,却都是筑基更之后的事了。”
    隋嫿感慨:“静时炼气,动时炼心,此是先天需由后天定。”
    见陈珩頷首,隋姻向前伸出一只如凝脂般的素手。
    自她手心处先是一点毫光亮起,犹如米粒大小。
    但不过几息功夫,那毫光顏色便渐渐转为苍青,形体亦开始饱满坚固,最后化作一枚圆润的玲瓏宝珠。
    自宝珠现出的剎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韵便弥散开来,叫不少本在暗自关注这一幕的修士都不由凛然。
    至於在近旁的陈自感受更深。
    那股玄韵极是古老沧桑,溟濛鸿,隱隱有一丝先天地之先的浩大气象,仿佛是万气流演,结成道真,再加之宝珠也如若鸡子之状,自然也吸引了陈珩注意。
    早在紫光天的那方台池仙市当中,陈珩便与隋嫿真身见上了一面。
    不过那时陈珩以千变万化之法改了肉身,又用散景敛形术遮了气机,故而隋也未能觉察出什么异样了。
    直至此时,隋家这位贵女尚还以为,她与陈珩今番才是初次真身相见。
    而早在台池仙市那回,陈便已借金蝉玄异,將隋姻拉入了一真法界內,探明了她的一身所学。
    但隋姻如今施展出的这道神通,陈珩却不明其底细。
    显然,这是她新近才修成的。
    “我有一术,还请真人品鑑。”
    此时隋言道。
    陈珩深深看了隋嫿一眼,旋即將袖抬起,淡淡起手一指。
    在陈这一指点出的剎那,隋嫿掌上宝珠似遭得了重锤猛击一般。
    此珠忽急急颤动起来,嗡声不绝,好似隨时都会跌落,在隋嫿掌心破碎。
    但宝珠虽是摇得厉害,不时发出窸窣的毕剥之声,但过得半晌后,它仍是好端端悬於隋嫿掌上,反倒光华愈发璀璨了几分,似去了一层尘障般。
    “好。”
    见得这幕,陈珩不由赞了一声,又多运了几分力道。
    感应到那本就浩瀚幽深的法力再度袭来,声势比先前更为狂猛,隋面色不变,只凝神维繫此术。
    而见得这一幕,桓妙隱与许稚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讶异。
    “倒是难得瞧见她在一个男子面前露出这等模样,莫非真是有意吗?”
    桓妙隱眼前微微一亮。
    而她此时传音几句过去,隋嫿都概不理会,这叫桓妙隱莫名有些好笑。
    但念头一想,回忆起隋姻先前的种种举止,桓妙隱又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若说隋嫿先前掩饰容貌,桓妙隱还可理解成她不欲出风头,懒得应付人情往来。
    但隋姻自入殿后,便故意装出一副与自己並不熟络的模样,好似她真是一个恰巧来凑热闹的外宇修士。
    若不是自己执意,隋姻甚至欲与自己分道而行。
    如此一想————
    当桓妙隱不由微微蹙眉之时,场中忽有一阵惊呼声响起,她思绪被打断,循声看去。
    而在殿中,陈珩亦莫名將法力按住。
    他与隋嫿不约而同收手,在对视一眼后,同样向场中看去。
    此刻在那镜中天地中,袁扬圣的那场对局,已是即將分出了胜负来。
    “武道天眼————这不愧为武道的一类至强手段,著实是不俗。”
    隋姻將心神调定后,她看向前处那斗法情形,领首品评道。
    此时在那镜中天地,可见诸般灵光乱闪,汹涌灵机呼啸若潮,一派澎湃激烈之相,轰隆大响此起彼伏,声势不小!
    因大浮山真传曹邀游歷至此,主动请缨,故而金丹境界的这一场,並不是五空天修士出战。
    而眼下被袁扬圣逼至绝境,已然失了翻盘之望的,也正是这位大浮山的真传————
    此刻在袁扬圣那刚猛霸道的攻势之下,曹邀唯是左支右絀罢了。
    莫说什么奋起还击了,便连催动遁法与袁扬圣拉开距离都做不到。
    曹邀只觉自己的一切动向,都在那双武道天眼下无处遁形,浑身上下,无处可藏!
    先前曹邀还打算卖个破绽,诱使袁扬圣入套。
    敦料袁扬圣竟是將计就计,发力压上,真正將局势撕开了一道口子,使得曹邀弄巧成拙,自此便再寻不到什么先手之机。
    此刻见自己精心准备的杀招被袁扬圣及时闪过,曹邀心中一沉。
    虽並不清楚外间修士见得此幕会作何反应,但曹邀心下清楚,这一记杀手鐧既未袭中袁扬圣,那他已是彻底失了翻盘可能,无需再作什么无用之功了。
    接下来,当曹邀欲催动六虚天遁,却被袁扬圣提前出手打断后,曹邀终是乾脆拱手认负。
    见袁扬圣、曹邀一前一后自镜中飞出后。
    三世南州的修士自是欢欣,喜上眉梢,不过五空天那一方倒也未有多懊恼。
    毕竟这荃化法会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若放在万载之前,乃是需双方各遣洞玄、金丹、元神三境修士各一人。
    三场斗罢,才见分晓,期间便闹出人命来,也不足为奇。
    但如今既是切磋斗法,自无以往那般激烈。
    便连袁扬圣適才也多有留手,他分明可以重创曹邀,最后却还是选择给曹邀留了些顏面————
    因先前那场洞玄斗法,是三世南州的修士获胜。
    如今袁扬圣又贏过了曹遨。
    三局已胜其二,剩下那场自无什么必要再斗了,可以说今番是三世南州胜过五空了。
    不过正赛虽毕,殿中气氛非但未冷,反更见炽热,较先前犹有过之。
    依照惯例,接下来便该是各方修士隨意下场切磋。
    而这,也才是荃化法会真正的重头戏!
    此刻见殿中诸修齐刷刷看来,陈珩稍一思忖,微微頷首。
    “那便请诸位赐教了。”
    他笑了一笑,也不多耽搁,抬脚便迈入镜中。
    而见陈珩终是下场,隋嫿美目不由放光,心中亦是涌起一股高昂战意。
    她之所以掩了外貌,又故意与桓妙隱装成一副生疏模样,便是为了此刻!
    隋嫿与桓妙隱的关係世人皆知,而陈珩特意来贺许稚婚事,这两人的交情也已在三世天传扬开来。
    说来许稚与桓妙隱的婚事虽是月庵圣母亲口定下,但在背后,也並非未曾招来过非议。
    需知在三世南州,底下本就有一於修士对无生剑派观感不佳,只是无法违逆月庵圣母,才不敢多说什么。
    而许稚与桓妙隱的婚事,自然令他们愈是摇头。
    尤其是月庵圣母那几个早年间收下的记名弟子,更是既羡又嫉。
    眼下是许稚与桓妙隱大婚在即,陈珩与隋姻又是两方好友。
    他们若在这时候斗起手来,即便只是寻常切磋斗法,但也说不准会叫那一干修士浮想联翩,又在私下传出些什么流言。
    而隋嫿自不欲令自家好友难做。
    说来早在听闻陈珩抵达南州时,隋嫿就欲同陈珩一战。
    只是因她被桓妙隱带去了南州的那座天钟谷,期间恰有所得,才耽误了些功夫。
    不过今日————
    见隋姻眸光莹亮,桓妙隱与她是多年交情,稍一思忖,很快便猜得了隋嫿的真正念头。
    “这又何必?”
    桓妙隱心下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好笑,暗道:“不过些许宵小罢了,將来若我掌权,早晚是要杀了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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