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溟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那些进去的人,大部分在几小时內自己出来了。”赵河山继续道,“出来时神智还算清醒,说自己『感觉没什么特別的,就是有点头晕』。
    龙门对他们进行了检查,各项指標正常,但还是送进了观察区,要求七十二小时隔离观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昨天凌晨,徐海从迷雾里出来了。他不是走出来的——是在距离迷雾边缘大约八百米的地方被发现的,蜷缩在一棵枯树的树根底下,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哪两个字?”洛溟问道。
    赵河山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归墟。”
    “我们把他带回观测站做了检查。灵力检测的结果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徐海进去之前是炼气三层,出来之后体內的灵力总量达到了筑基中期,而且还在持续增长——速度很稳定,几乎一个小时一个台阶。”
    洛溟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没有大机缘或顶级丹药辅助,这不可能在几小时內完成。”
    “我们知道不可能。”秦安的声音冷了几分,“所以我们重新检了他的经脉。徐海像是被塞进了一股不属於他的力量,那力量包裹了他原本的灵力,像一个外力驱动的引擎,强行把他的修为往上推。”
    赵河山接过话:“人被发现时意识就已经不清了。他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剩下的自主意识不到一成。
    从眼神来看,他还能看见东西,还能听见声音,但已经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了。结论是:他的识海被污染了。
    不是受损,是污染——像有人把一盆墨水倒进了一碗清水里,水还在,但已经不是水了。”
    审判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洛溟垂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正在缓慢收紧的锁链。
    锁链上的阵纹亮了一下,他手腕上多了一圈细红的勒痕。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著那条痕跡慢慢渗出血珠。
    “你说这些都是我造成的?”他的声音很低。
    “我说过,你是推手。”赵河山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走到墙角倒进下水口,“但推手的责任同样要清算。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还需要向你寻找一些线索。”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撞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洛溟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嘴里呢喃著那两个字——“归墟”——但他的神情越来越不对劲。
    他越念越快,越念越快,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
    他突然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赵河山等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异样也措手不及。
    只听见洛溟仰头长啸:“滚出我的身体!都是……都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
    一层淡淡的黑雾从他身上浮现。他抬头的眼神变了,看著赵河山,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贪念……”
    他的样子看起来极其痛苦,但仍咬著牙往下说:“小心那迷雾,那是……那是归墟之气,它会……会迷惑……会毁灭……”
    话说到这里,洛溟彻底没了气息。附在他身上的那一缕黑雾隨之飘散而去。
    赵河山赶忙上前查看,发现洛溟已经彻底死亡。他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个时辰后,龙门豫州前线指挥部。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气氛远比审判室凝重。
    帐篷中央的摺叠桌上铺著一张手工绘製的地图,標註著豫州西部迷雾区的范围、龙门监测点位置以及周边村镇分布。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处新出现的异常点,红圈旁边注著时间和编號。
    赵河山站在桌前,双手撑在地图边缘,低著头看著那片被红色圈起来的地方。
    洛溟死前的异样和那几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必须亲自来一趟。
    “徐海现在在哪?”
    “在后方医疗帐篷。”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军官,军装上沾著灰土,脸色疲惫但说话条理清晰,“单独隔离,限制接触。他的情况不太乐观,打了一针镇定剂才平静下来。
    他一直在说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有时候会说一长串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录了音,正在分析是不是某种古语。”
    “他的修为还在涨吗?”
    “已经停止了。但如今他到了金丹期。”军官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可以他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经脉没有经过金丹期的淬炼,被这股突然灌注的力量强行撑开了。
    从炼气到筑基,每一次修为增长对他的身体都是一种不可逆的损伤——因为这不是他自己修炼来的力量。
    他的精神状態也越来越不对。”
    赵河山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他清醒过吗?”
    “短暂清醒过一次,大约不到三分钟。他睁开眼睛,认出了身边的同事,叫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別靠近那片雾。它在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说的什么话?”赵河山问。
    “他听不懂。但他说那种感觉不是语言,是一种直接的、不需要翻译就能理解的意思——它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进来吧,这里可以走向新生。』”
    赵河山的手停住了。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跑进来,立正敬礼,语气急促:“报告!监测点三號紧急消息——徐海从医疗帐篷里挣脱了镇定剂,衝出隔离区,正朝迷雾方向移动!他的灵力波动突然再次暴增,已接近金丹中期水平!”
    帐篷里的人同时变了脸色。赵河山没有犹豫,转身抓起外套大步朝外走去:“通知全体战斗人员,目標迷雾区边缘,封锁所有接近方向。秦安跟我走!”
    豫州西部,清晨的荒野。
    雾气瀰漫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天色已经亮了,但光线透不过那片灰色的雾墙——雾气边缘像被刀刃切过一样整齐,与外面的世界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线。
    徐海在荒野上奔跑。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步跨出去脚下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土坑,泥土在脚后跟炸开,草根被连根拔起。
    他的双臂在身体两侧没有节奏地摆动,像两根被风扯断的电线,整个人带著一种失控的、机械的节奏在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