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晨。
    老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尽,復工的气息已悄悄冒头。巷口的肠粉店早早开了门,蒸腾的白汽涌出来,混著晨光飘散在石板路面上。有人拖著行李箱从巷口经过,轮子在石板上咕嚕咕嚕地响。
    林辰起得比昨天还早。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远处建筑轮廓还隱在薄薄的晨雾里。
    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绿萝叶尖掛著露珠,在微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老龟从鱼缸里飞出来,落在栏杆上缩著脖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远处没亮透的天,慢吞吞地说:“帝君,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林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老龟把脑袋缩回壳里,声音闷闷的,“老龟我年纪大了,过年就想安安稳稳睡个觉。”
    林辰没接话。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老街渐渐醒了,有人开门,有人倒垃圾,有人在巷口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白汽。
    林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著早起特有的沙哑和急切:“阿辰!今天吃捞麵,你爸说开工第一天要吃捞麵,顺顺噹噹!”
    林辰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一家人围著餐桌吃早饭,电视开著,声音不大。
    “今天是正月初七,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各地迎来返程高峰……”
    “据龙门最新通报,豫州迷雾区域目前处於稳定状態,未发现异常扩散……”
    林辰看了几秒,关掉了电视。
    他走到阳台在躺椅上坐下来。老龟从栏杆上飞落扶手,缩成一个小圆盘。
    阳光渐渐从东边的楼缝里挤出来,照在老街上,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照在那只准时来晒太阳的橘猫身上。
    日子安静得像一张被细心抚平的宣纸。但在纸的背面,墨跡已经开始洇开了。
    龙门总部,地下三层审判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的房间,四面墙壁用特殊合金浇筑,內里嵌著一层隔绝灵力的阵法纹路。
    房间中央悬著一盏冷白色的灯,灯光苍白而均匀,照得每个角落都无处可藏。
    洛溟坐在房间正中的金属椅上。他的头髮白了大半,脸上多了许多天前没有的皱纹,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修为已废——江不系当日一声冷哼,不仅碎了他的丹田,还震散了经脉中所有残余的灵力。
    现在的洛溟,肉身比普通老年人强不了多少,唯一保留的是百年修炼养成的神识,但也只剩下感知,什么都做不了。
    门开了,赵河山走进来,身后跟著秦安。两人都穿著便装,表情平静得像来参加一场普通的会议。
    赵河山在洛溟对面坐下。洛溟抬起头,扯开乾涩的嘴唇,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赵河山。”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年刚过完就来审我,你们龙门还真是勤快。”
    赵河山没有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洛溟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洛溟,我不需要你交代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龙门都有档案。
    百年前你出卖的那批人,名字、死法、尸骨埋在哪儿,我都找到了。今天叫你来,不是审你。”
    “那是做什么?”
    “给你看一段东西。”
    赵河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晶石放在桌面上。
    晶石接触到桌面的瞬间亮起,投射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影画面,悬浮在房间中央。
    画面里是一处山地,天色灰暗,四周树木枯黄开裂。
    一道宽约三丈的裂缝横亘在山谷中央,边缘泛著灰色的光,像一条大地的伤口在缓慢呼吸。
    裂缝四周没有任何活物——没有鸟,没有虫,连风都绕开了那片区域。
    画面下方有字幕:“摄於豫州西部,迷雾区边缘以西四十七公里处,正月初一凌晨两点。”
    洛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初一凌晨观测到的新裂缝。”秦安开口了,语气平稳,“出现时间比你被俘晚三天。
    位置在龙门监测网之外,裂缝规模比你预料的要大——初一时它的宽度已是迷雾区最初出现时的两倍。”
    洛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怎么?你觉得这是我造成的?”
    “你没有这个本事。”赵河山看著画面,“但你在天外山做的一切——向樱花国走私情报、配合出云家族建立跨境输送通道、把华夏龙脉的流动数据卖给境外势力——我们怀疑这些事加速了迷雾的出现。你不是源头,但你是推手。”
    洛溟没有反驳。
    光影画面继续播放。画面切到一处小型帐篷营地——龙门在迷雾区外围设立的临时监测点。
    画面时间是黑夜,帐篷外几个人围著一盏应急灯,有人正在记录。然后画面剧烈抖动。
    一声沉闷的吼叫从画面外传来,那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沉闷、浑浊,像一口埋在地底千年的棺材被从內部掀开了盖子。
    监测点的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有人拔出了武器,有人朝对讲机喊话。
    画面飞速旋转,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穿著灰色外套,胸前有龙门监测人员的標识牌。
    但他的眼睛不对——瞳孔变成了灰白色,眼白部分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血丝,像碎掉的墨砚泼进了眼眶。
    他的嘴唇在无声翕动,喉咙里只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气音,像一台生锈的风箱被强行拉动。
    画面定格。
    赵河山关掉了晶石的投影。审判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墙壁通风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
    “这个人叫徐海。”赵河山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龙门豫州监测点工作人员,炼气期三层,二十二岁。正月初一凌晨,他在迷雾区外围巡查时发现了一道新出现的裂缝。
    他按规定向上级报告后,在没有得到批准的情况下,独自进入了裂缝边缘区域。”
    “他不是第一个。”秦安在旁边补充,声音沉了几分,“在他之前,豫州当地有几个修炼者——有炼气期,还有一名筑基期——在迷雾出现的最初几天进入过那片区域。
    龙门当时还没封锁,有些人因为好奇或想立功自己进去了。徐海知道这些先例,他以为自己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