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望坐在监测室的摺叠椅上,望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雾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陈北望看著光罩稳固下来,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迅速散开。
    赵河山昨天傍晚刚走,夜里就出了事。而就在他赶来的路上,又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崑崙山那边出事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那片依旧在无声翻涌的灰色迷雾,低声说了一句:“灵气復甦,灵气復甦。復甦的到底是灵气,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窗外,那堵灰色雾墙静静地翻涌著,像一面被微风吹皱的灰色湖面。
    但它不是湖,湖不会在凌晨两点放出二十多头嗜血如命的异兽。
    陈北望知道,昨夜那一战肯定只是一个开始。那扇门已经鬆开了一条缝,那么门缝只会越开越大。
    荒野上的风卷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雾墙像一个活物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呼吸著,沉默地注视著这片刚刚经歷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多事之秋啊。
    崑崙山。
    华夏神山,万山之祖。
    在华夏所有关於神圣与传说的敘事里,崑崙始终占据著一个不可撼动的位置。
    它不是最高,亦非最险,但没有任何一座山能在“神秘”二字上与它爭锋。
    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崑崙便是贯通天地的轴心,是人与神、凡间与传说中仙界的边界。
    上古神话中,西王母居於此,不死药藏於此,眾神往返天地的通道亦在此。
    就连华夏的龙脉走向,若溯源而上,最终也会在崑崙的冰川之下匯於一处。
    而此刻,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万山之祖,醒了。
    一道光柱从崑崙山主峰的峰顶轰然射出,直衝天际。
    那道光无法用任何顏色来形容,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灵光、日光或星光。
    它的质地近乎液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九天之上倾倒了一缸纯金熔液,光浆沿著天幕的弧度缓缓流淌,將大半个西域的夜空染成一种介於金色与琥珀之间的顏色。
    光柱周围,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被搅动的星尘,以缓慢而庄严的速度绕著光柱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不知多少里的巨大光环。
    伴隨著光柱同时升起的,是声音。
    首先是鼎声。沉闷、悠远、厚重,像是有人在地心深处敲响了一口埋藏了万年的青铜巨鼎。
    每一声鼎鸣都让方圆百里的空气为之震颤,山脚下的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
    鼎声一共响了九下,每一下间隔的时间都精確得近乎诡异——九声鼎鸣,不多不少,恰好八十一道呼吸。
    然后是兽吼。沉浑、苍茫、穿透万古,像是某种早已从蓝星上消失的古兽在时间长河的对岸发出了一声咆哮。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九声,每一声都不相同,有的高亢如金铁交击,有的低回如闷雷滚地,有的悠长如龙吟九天。
    最后,九种不同频率的震吼撞在一起,合成一种没有任何生灵喉腔能发出的、金属与冰川挤压的锐响
    而光柱持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以崑崙山主峰为中心,方圆三百里的区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封锁。
    所有在封锁范围內的人,无论是正在山中修炼的隱士,还是驻扎在山脚下的龙门哨站,都在同一时刻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修为。
    灵力在体內凝滯不动,法器变成了废铁,符籙上的纹路黯淡无光。
    而任何试图从外部进入封锁区域的人,都会在距离主峰三百里处撞上一面无形的墙——並不是结界或者阵法,它的运行反而更像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禁制,它甚至不排斥你的靠近,只是让你无法靠近。
    直到清晨六点整,光柱毫无徵兆地消失,能量屏障也同时解除,像有人在天穹深处按下了一个开关。
    崑崙山恢復了它的寧静一切都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积雪还在,冰川还在,崑崙还是那座沉默的巨山。只有天空中残留的几缕淡金色烟痕,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道光柱被多个国家的卫星同时捕捉到,龙门在短短三个小时內接到了七个国家的询问。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封锁在同一时刻解除。
    崑崙山重新向世人敞开了它的怀抱。
    赵河山站在距离崑崙主峰约五十里处的一座矮丘上,身后跟著秦安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掛著一枚古朴的玉佩,面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叫厉问天,是龙门供奉堂的供奉,元婴初期修为。
    三人望著远处那座隱在晨雾中的巍峨山体,沉默了很久。
    “传说崑崙是万山之祖,龙脉之源,华夏所有山脉的灵脉都可以追溯到这里。”
    厉问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金丹期,当时觉得这个说法太夸张了。
    但每次再来,修为越高,就越觉得这座山……深不可测。”
    赵河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崑崙山巔。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本来不是崑崙。
    正月初七深夜,赵河山从豫州返回燕京向龙老匯报並且查询古籍之后,发现古籍里关於迷雾的记载寥寥无几,就像是被人刻意抹除了一样。
    所以他打算前往楚庭,去问问同样神秘至极的林辰,但是他还没带著秦安出发,崑崙异象的消息就出到了。
    事急从权,秦安也主动请缨隨行,一来他本就是军方与龙门的联络官,二来他对崑崙周边地形有所了解,三来赵河山此行本打算向林辰请教的诸多事宜,秦安也都知情。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见到林辰,就被崑崙的事拽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