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庭老街,林家小吃店。
    自从叶秋声等人进去洞天秘境之后,林辰也跟崔季舒申请了半休学的状態回到家中。
    而林辰的父母对此並没有感到什么意外,因为崔季舒还为林辰安排了一位颇具重量级的角色为林辰的申请打包票。
    傍晚的阳光从厨房那扇朝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锅正在小火慢燉的莲藕排骨汤上。
    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混著蒸汽飘满了整间屋子。林母正拿著勺子撇浮沫,嘴里念叨著“这藕是菜市场老刘家摊子上买的,今年的新藕,粉得很”。
    客厅里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正播放著晚间新闻。画面上是一处龙门新设立的修炼辅导站的剪彩仪式,几个年轻修士站在红绸带前微笑著鼓掌。
    林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遥控器,脑袋却已经歪到了一边,发出均匀的鼾声。遥控器从他鬆开的指缝间滑下去,掉在沙发垫子上,发出一声软绵绵的闷响。
    林辰没有惊动他。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前,把遥控器从垫子上捡起来搁在茶几上,又將旁边那扇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让晚风透进来。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在躺椅上坐了下来。
    四月底的晚风还有些凉,带著楼下不知谁家飘来的腊肉炒蒜薹的味道。
    阳台上的绿萝从栏杆上垂下来好几条新藤,藤尖上的嫩叶捲成一个个小小的喇叭形状,在风里轻轻晃动。
    老龟从鱼缸里探出脑袋,四只爪子在水里懒洋洋地扒拉了两下,然后慢吞吞地飞到栏杆上,伸长脖子往远处瞅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林辰端起桌面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泡的是林母昨天新买的春茶,茶汤清绿,入口有一丝极淡的花香。
    隨后他倚靠在躺椅上,目光越过老街上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片正在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云层上。
    就在这时,空气里盪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有人在用神识向他传递信息。那股神识波动阴冷而锋锐,像是从一条在深海中潜行了太久的老蛇身上透出来的。
    是相柳。
    林辰没有起身,只是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滴茶水从杯口跳出,悬在半空中,迅速展开成一面巴掌大小的水镜。水镜表面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是樱花国,但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的樱花国。如今的樱花国早已没有了粉白色的樱花雨,没有整洁的街道和匆匆穿行的通勤电车。
    画面里是一片死寂的城市废墟,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捲帘门都紧紧闭著,有些已经被外力强行撕开,露出里面早已被搬空的货架。
    路灯杆上还掛著一些装饰,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动。
    十字路口的电子gg屏还在重复播放著某条早已无人问津的gg,画面上的女明星笑容灿烂,但在空旷的街道映衬下显得诡异而淒凉。
    相柳的身影出现在水镜中央。他的身形化成了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宽大长袍,头髮披散在肩后,脸上带著几分刻意收敛过的阴鷙。
    他正站在一座破败的神社鸟居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上神。”相柳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完了。”
    『上神』这个称呼是相柳在后来后知后觉才想起来的,他觉得林辰这么强,不可能只是一个仙。不过对此林辰没去说什么。
    林辰没有开口,只是看著水镜里的画面,等他说下去。
    相柳微微抬起头,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上神,我按照您的吩咐,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从上到下,从政要到平民,从阴阳师到普通神官。不承认的,杀。沉默的,杀。试图逃跑的,杀。”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近乎机械,像是在陈述一桩与他毫无关联的公事,“当今日总算是不负所望。”
    他停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手,手掌上没有任何血跡,乾乾净净的,但他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阴阳寮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拔除,与战犯有牵连的几个家族全部清理乾净。没有任何一个漏网。”
    如今的樱花国,可以说已经是空岛一座。
    林辰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相柳是上古凶兽,在上古时期是连仙神都敢斩杀的狠厉角色。
    虽然如今实力远远没有恢復,但对付樱花国的那些修炼者、阴阳师、以及那群从不承认歷史罪孽的参拜者,绰绰有余。
    他让相柳去问,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不认罪是刻在这些参拜者骨子里的东西。
    林辰並不是给那些人机会,事实上也根本不会去给机会,更没有资格去替曾经那段歷史里人做什么原谅这样的事……
    而恰好樱花国人用沉默和否认,替自己选了结局。那就刚好了,问心无愧,大快人心。
    当然相柳没说的是,哪怕有那么一个两个人承认了。
    但这並不能逃脱审判身死的结果,按相柳的说法,既已认罪,那就顺便也一起赎罪好了,毕竟做下的事总该有人去承认,也必须有人去承担代价。
    “意料之中的事,今后结果如何,我已不在乎……”林辰边说著一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
    一面水镜中,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散发著淡青色光晕的小瓶子从林辰身前的虚空中缓缓浮现,穿过水镜的镜面,无声无息地悬停在相柳面前。
    瓶身半透明,可以看到內部有无数细密的青色光丝在缓慢流转,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极细闪电。
    瓶塞是一枚打磨得极光滑的暗色木塞,上面刻著一圈极为古朴的铭文,专门用於重塑肉身。
    相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从华夏上古时代到被封印的漫长岁月。
    再到后来逃窜至樱花国成为所谓“大神”,他从未有过一刻真正觉得命运对自己有过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