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的奇怪反应,裴烬都看在眼里。
    她昨晚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不是被热水蒸出来的红。
    裴烬靠在厕所门口的墙上,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回味著昨晚的美好感觉。
    早上裴烬一进厕所,地上有一滩水,湿漉漉的。
    他的目光从水滩上移开,白桃的粉白色小布料就掛在他鼻尖的位置。
    很小的一块,粉白色的底上印著浅粉色的碎花,蕾丝花边沿著边缘勾出一圈细密的、柔软的弧线。
    它掛在门后面那根铁丝上,和他的深灰色內裤並排晾著。
    裴烬的目光在那块粉白色小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他像个变態一样,控制不住地轻轻嗅了嗅。
    甜甜的,腻腻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快要碰到那块布料的时候,猛地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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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烬抓起桌上的钥匙就跑了。
    他买了早饭,两份豆浆,两份包子,放在茶几上。
    他把纸条压在早餐袋子下面,和昨天一样的粉色便签纸,写著早饭记得吃,中午记得吃饭,不要吃泡麵。
    他看著那行字,觉得自己像个囉嗦的老头,最后还是压在了早餐袋子下面。
    白桃又陆陆续续接了五个小订单。自从昨天那个妹妹带了图评论之后,她的帐號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私信从两三条变成了十几条。
    有的是来问价的,有的是来夸她的,有的是来催更的,还有几个是真的来下单的。
    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弹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白桃埋著头,手指在平板上飞速地描线、铺色、加高光。
    正咬著包子想著要不要再等会儿再接一单的时候,手机响了。
    嗡嗡嗡的,震得茶几桌面都在轻轻颤动。
    白桃看了一眼屏幕,陌生號码,一串她没见过的数字,归属地显示京市。
    她没接,手指划了一下,把铃声关掉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电话又响了,白桃盯著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太舒服的预感。
    “喂,你好?”
    白桃试探性地问了句,声音轻轻的。
    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粗獷的男声,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种压不住的焦急。
    背景音很嘈杂,说出的每一个字白桃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嗡嗡作响。
    “喂,你是裴烬对象吗?他今天下午在车间干活被掉下来的快递砸中了脑袋,这会儿在医院包扎呢。”
    “什么?”
    白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一瞬间的怔愣和失神。
    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指还保持著握著平板的姿势,但平板已经从膝盖上滑下去了,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
    他说的谁?
    裴烬?
    可是裴烬怎么会在车间。
    他不是在写字楼里上班吗?
    白桃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幅度的抖,而是细微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
    对面怕她没听清楚,又大著嗓子重复了一遍,以为她是信號不好没听清楚。
    “餵?裴烬家属吗?裴烬被快递掉下来砸伤了,现在在医院。”
    “什么医院?”白桃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又尖又细。
    “人民医院。”
    白桃穿上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上防晒衣。
    防晒衣的拉链她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手指一直在抖,拉链头卡在布料上,怎么也卡不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拉上了。
    计程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拉开门坐进去,声音发紧地说“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人民医院急诊门口蹲著七八个男人。
    皮肤黝黑,肌肉健壮,有的穿著蓝色的工作服,有的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有的光著膀子套了一件反光背心。
    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眉头皱著,嘴唇抿著,偶尔有人抬起头往急诊室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看到白桃在远处跑过来,他们纷纷站起身。
    七八个大老爷们儿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墙,带著汗味。
    “裴烬家属吗?”
    最前面的男人开口了。
    白桃往上提了提自己將落未落的包,包带从肩上滑下去好几次。
    她跑得太急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又急又浅。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又尖又细,带著一种自己都没听过的、快要哭出来的尾音。
    “对,我是。怎么了?裴烬在哪?”
    白桃气还没喘匀,几个老大哥就著急地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著,声音叠在一起,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今天我们有个大件,”
    老孙的声音最大,压过了其他人,他站在白桃面前,两只手不停地比划著名,描述那个快递的大小,
    “往快递车上抬货的时候,没注意脚下。”
    “有一边偏了,受力不匀,刚好是裴烬那边。他后背被打了一下,从快递车上摔下去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从白桃的右边传过来,很急很快。
    白桃一瞬间心从脚底凉到头顶。
    她感觉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正常。
    “他……”
    “做检查去了妹子,这会儿还没出来。”
    和裴烬斜对角搬东西的、脚下没踩稳的,叫老孙。
    老孙今年四十五,以前自己开了一家化肥公司,规模不大,但够一家老小吃喝不愁。
    后来被亲戚在肥料里动了手脚,赔得一乾二净。
    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老婆,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快递站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和另一个工友合租,一个月房租八百块。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这会儿红著眼眶站在急诊室的门口,看见气质格外出眾的白桃跑进来,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
    他的手在身上蹭了好几下,掌心全是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裴烬家属吗?”
    老孙的声音在发抖,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都是我的错。那个车厢里面坑坑洼洼的,我没站稳。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没站稳——都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圈越来越红,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哽在那里。
    白桃用力稳了稳心神,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稳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对老孙说:
    “意外谁都没想到。先等裴烬出来吧。”
    她刚刚听了,裴烬是跟著他们坐车一起来的,虽然摔了,但是既然能走,应该问题不太大。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裴烬才做完检查。
    一个护士搀著裴烬走出来,说是搀著,不如说是挽著。
    护士年纪不大,看起来刚工作没多久,脸上还带著实习生特有的青涩和藏不住的小心思。
    她们科室今天下午都在议论来了个特別帅的男人,好几个未婚的小护士借著送病歷、送药、送水的名义在急诊室门口绕了好几圈。
    她石头剪刀布贏了其他的同事,才抢来这个机会。
    她的手搭在裴烬的手臂上,裴烬一只手扶在脖子上,另一只手不停地想从那个护士手里抽出来。
    他的表情带著一种不耐烦但又不好发作的、被礼貌压著的烦躁。
    他的头微微侧著,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桃被几个大老爷们挡在身后,看到裴烬出来,几个人都自觉把位置让出来。
    裴烬看到白桃,他的瞳孔在她脸上聚焦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动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就把那个护士往旁边一推。
    护士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脚步踉蹌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甜蜜变成了惊讶。
    裴烬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白桃身上。
    心虚。
    谎言被戳破了以后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