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非回来时,正是傍晚。
    刚进正殿,还没落座,玄默真人已经走了过来。
    “怎么说?”
    应非把手札放回桌上,坐下,表情凝重。
    “七星法灯取不了?”
    金籙殿一位长老问。
    “能取。”
    “但法灯入墓三年,镇的是青渊岭古墓里封存的邪祟,取走法灯,镇压解除,当夜邪祟破墓。”
    “林守正给的时限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內,若无其他手段封墓,十三个村子要出事。”
    正殿安静了一截。
    玄默真人捋鬍鬚的手停了。
    丹房一位老道皱起眉头。
    五雷院的朱长老开口,声音有些沉。
    “不只是青渊岭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书,往桌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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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昨日收到的,江南三处镇压地、北境两处封印,最近半月,邪气异动,比往年烈得多。”
    “不是单独一处出问题,是整体在动。”
    这句话落下去,分量不轻。
    眾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大规模异动……”
    应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份手书上,眉头没鬆开。
    “说白了,就是邪祟这边,最近不老实了。”
    “所以七星法灯的位置卡死了。”
    朱长老两手一摊。
    “取走,青渊岭那边即刻出问题,不取,聘礼没著落。”
    沉默顿了一会儿,有人提议。
    “法灯意义特殊,但若只是取光明祥瑞之意,太清宫库中的玉清万象灯也是旧物,或许可以……”
    “玉清万象灯是祭祀用的。”
    应非摇头。
    “镇邪镇不住,替不了七星法灯,对青渊岭没用。”
    “那……用六合封印符,贴满整个墓室入口,延缓邪祟溃出时间?”
    “两个时辰,六合封印符压不住三年积存的东西。”
    又是一轮沉默。
    几个方向绕了一圈,绕回来,还是原地。
    正殿里不算安静,偶尔有人出声提个思路,但提一个,被否一个,来来回回,局面没有动。
    玄默真人嘆了口气,刚要开口,法座方向传来一点动静。
    陈时渡站了起来。
    他在法座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一直在听。
    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手书,然后抬头。
    “我问诸位一件事。”
    他声音不高。
    眾长老齐刷刷看向他。
    “邪祟为何只能镇压,不能消灭?”
    正殿里安静了两秒。
    朱长老率先反应过来。
    “邪祟生於天地阴气,阴气不绝,邪祟便不绝,自古只能镇压封印,隔绝其与人间的联繫,除之不尽……”
    “谁说的?”
    朱长老嘴停住了。
    陈时渡看著他,眼神没有压迫感,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人觉得脊背有风经过。
    “自古有记载,不等於是真理。”
    他声音往下压了一度。
    “邪祟仗的是阴气,阴气来自地脉,地脉出口若是堵死,阴气不补,邪祟耗尽,然后消灭。”
    “青渊岭那处古墓,地脉入口在哪,我需要舆图。”
    应非已经坐直了身体。
    玄默真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在了桌沿上,目光盯著陈时渡。
    “天师的意思是……”
    “镇压是治標。”
    陈时渡平静地说。
    “消灭才是治本!”
    他转向书案,提笔,抽出一张符纸。
    “舆图拿来,我看一遍,符籙当场刻。”
    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等著看陈时渡要干什么。
    玄默真人反应最快,舆图从后殿取来,展在书案上。
    陈时渡俯身扫了一遍,大概用了十息。
    然后落笔。
    第一笔,金色。
    符纸上那道线走向古拙,不像寻常符籙的横平竖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笔下自己找到了位置。
    金籙殿的应非站起来,走近了两步,眯眼去看。
    第一张符刻完,应非的手指悄悄收拢了。
    第二张,符纹更密,笔速不慢,每一划之间有间隔。
    应非把花镜摘下来,重新架上,再看。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张落笔时,殿內另外两位金籙长老也都走过来了,站在应非旁边,三个人,肩膀挨肩膀,大气不出地看著书案。
    第三张刻到一半,应非的手开始抖。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陈时渡刻符的神色跟刚才坐在法座上一模一样,平静,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等第十二张符纸推到一边,应非终於出了声,声音比他想像中裂了很多。
    “天师。”
    陈时渡没停笔,“嗯”了一声。
    “这第八张……”
    应非手指指向案上,声音微微颤抖。
    “这是天罡封源符!”“老朽见过金籙院歷代记录,有文字描述,但……但从未见过有人画出来过。”
    “因为正常人画不出。”
    陈时渡头没抬。
    “单张天罡封源符需要三位金籙大成同时催动,单人刻符不成形。”
    应非咽了口唾沫。
    “那天师……”
    “我不是正常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鬆,应非愣了片刻,默默把嘴闭上。
    旁边一位金籙长老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几乎没有。
    “应兄,你之前说……天师的道行,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一座看不见顶的山脚下……”
    应非点了点头。
    “现在我信了。”
    等到第十八张符纸推开,陈时渡搁笔,拿起端头那张,对著殿內长明灯的光照了照。
    符纹在灯光下微微透亮,每一道线之间有气流涌动。
    玄默真人走过来,捧起一张符纸,捏在指间轻轻一弹。
    符纸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余音绕樑,三息方散。
    他把符纸放回去,没说话,两只眼睛直直地看著陈时渡。
    满殿的长老也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丹房老道率先打破安静,嗓音里有点不是很稳定的成分。
    “十八张符籙,联成一阵,地脉封源,邪祟断根……”
    他停顿了一下。
    “依老道来看,这阵法拿去打那些邪祟,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这句评价有点轻描淡写,又补了一句……
    “就是……就是拿这个去攻打地府,老道觉得问题也不大。”
    正殿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憋了回去。
    陈时渡没理这句话,把十八张符纸整齐叠好,推到应非面前。
    “符阵布置需要十二人配合走位,手法不复杂,一刻钟能学会。”
    他看向应非。
    “你带队去,路上教他们。”
    应非双手接过,郑重如接圣旨。
    “遵命。”
    陈时渡转身,走回法座方向,停了一步,侧过半个身子。
    “把带蜜饯的弟子也带上。”
    应非:“……”
    “云泽门的小弟子在青渊岭附近修行,路熟,让他们带路,免得再去爬树。”
    应非沉默了一息,抬手行礼。
    “是。”
    半个时辰后,太清宫山门前。
    十八名弟子,玄青法衣,列队肃立。
    应非站在队首,怀中揣著十八张符纸。
    “青渊岭邪祟,道爷来收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