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宫,正殿。
    议礼进行了半个时辰。
    长案上铺著三份手稿,都是长老们连夜整理的“第二重聘礼备选清单”,加起来有二十六页。
    玄默真人持著第一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摸鬍鬚。
    “第一条,青冥玉磬,道门礼乐至宝,歷代天师开坛必用……”
    “在太清宫地宫,镇著整座道观的气脉,取走,护法大阵半废。”
    提这条的长老立刻缩了缩脖子。
    “第二条,九转玄黄鼎,可炼化天地灵气,辟穀百年……”
    玄默真人抬眼。
    “现在哪里?”
    “失传了。”
    那位长老举了举手,神態诚恳。
    “三百年前就没了,我就是提个思路,拓展一下方向。”
    殿內安静了一秒。
    陈时渡坐在法座上,右手拇指不著痕跡地转著腕上的旧红绳,没说话。
    玄默真人把第一份清单翻了个面,拿起第三份。
    “七星法灯。”
    四个字落下去,殿內气氛微微一变。
    金籙殿首席长老应非搁下茶杯,抬起眼皮。
    “道门四圣器之一的那个七星法灯?”
    玄默真人点头。
    七星法灯的来歷,在道门不是秘密。
    祖天师飞升前,以七颗陨星之火铸就灯芯,以洞天福地的地脉灵气浇灌,一经点燃,千年不灭,阴阳两界皆可照彻。
    歷代只用於最高级別的道场仪典。
    若燃於婚礼之上,则取“长明不灭,岁岁有余,日月同辉”之意,三界可见,万载为证。
    一位长老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
    “用七星法灯为天师大婚照明,此乃前无古人之举,灯燃则此缘成,天地共鉴……”
    旁边几位长老跟著点头,越点越快。
    “合適。”
    “就这个。”
    “没有比这更匹配的了!”
    七嘴八舌,像在评年度最佳企划。
    陈时渡抬起头,视线在清单上停了三秒。
    “就七星法灯。”
    落锤。
    十二位长老齐声应是。
    陈时渡站起身,走向书案,提笔铺纸。
    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一盏茶,手札写完。
    他搁笔,摺纸,拿起天师印章,压下去。
    金色印记落定的瞬间,殿內灯火同时跳了一下。
    “七星法灯,现在哪里?”
    应非站了起来。
    这位金籙殿首席长老,年近七十,修行五十载,素来以稳著称,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有要紧事。
    “稟天师,七星法灯现寄存在云泽门。”
    他说,语气从容。
    “掌教林守正,是老朽旧相识,讲规矩,重礼数,若老朽亲自登门,胜过派信使三倍。”
    玄默真人点头。
    “应长老亲去,最妥。”
    陈时渡把手札递过去。
    “有劳。”
    应非双手接过,正要告退。
    陈时渡又开了口。
    “路上带些蜜饯。”
    应非顿了一顿。
    “天师这是……”
    “上次经过云泽门,听见几个小弟子念完经跑去偷树上的枣。”
    陈时渡神情没什么变化。
    “带些蜜饯,免得再爬树摔了。”
    应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躬身,一丝不苟地行礼。
    “遵命。”
    殿內某几位长老集体低下了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
    云泽门坐落在青城山东麓。
    比太清宫小,地势也没那么险峻,但后山有二十亩竹林,清晨薄雾沿竹尖往下流,弟子们在竹影里打坐,安静得像一幅没题款的水墨画。
    掌教林守正就喜欢这份安静。
    他守著云泽门三十年,不爭不抢,日子扎实。
    应非的马车进山门时,林守正已经候在门外了。
    两人寒暄落座,茶刚斟上,应非便从袖中取出手札,双手递过去。
    “守正,为一件大事,手札在此,先看。”
    林守正接过来,目光扫到封口处的印记,手指微顿了一下。
    天师印。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来。
    正殿里还有云泽门几位长老,见掌教接了太清宫手书,好奇地偏过头,然后也看见了那枚印记。
    然后所有人一齐沉默了。
    林守正逐行读完,抬起头,看向应非,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吴长老忍不住了。
    “应长老远道而来,为何事?”
    “天师大婚,”应非说,“第二重聘礼,请云泽门借出七星法灯。”
    正殿里落针可闻。
    几位长老的表情说不清楚,震惊、敬畏,还有某种隱约的……为难。
    最左侧的吴长老,不著痕跡地向后靠了靠椅背。
    右边的赵长老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没出声。
    林守正握著手札,手背上青筋微微绷了一下。
    “应长老。”
    他开口,语气格外稳。
    “天师大婚,道门千年盛事,我云泽门深感荣幸,理应鼎力相助。”
    “只是……”
    他停住了。
    应非目光一凝。
    “只是什么?”
    林守正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札上,停了片刻。
    “七星法灯眼下的位置,”他声音压低了半度,“应长老可知晓?”
    应非摇头。
    吴长老接了一句,声音低得出奇。
    “七星法灯,三年前,被我门移入青渊岭古墓,镇压其中。”
    “青渊岭。”
    应非皱眉,这个地名他不陌生。
    林守正站起来,走到正殿侧窗边,背对著应非。
    窗外竹林,风吹叶动。
    他沉默了將近半盏茶的时间。
    “应长老,”他转过身,一字一顿,“不是云泽门不愿意。”
    “七星法灯之於天师大婚,其意义我等皆知,那是无上荣耀,云泽门若能参与,是三百年来的体面。”
    “但……”
    “三年前,青渊岭地脉异动,阴气暴聚,古墓中封印的邪祟大规模溃动。”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的事情。
    “我云泽门以七星法灯镇入墓中,才將那次异动压下。”
    “法灯入墓,三年整。”
    “三年內,古墓安寧,周边十三个村庄,无一人失踪,无一牲畜受害,无一邪祟异动。”
    他看著应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挣扎著。
    “但若取走七星法灯……”
    林守正声音第一次带了一丝压不住的沉重。
    “三年积压的邪祟,会在法灯离位的第一刻,破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