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阁,后山闭关洞。
    一夜未眠。
    苏青鸞坐在琴前,手指一遍又一遍抚过琴身的纹路。
    漆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在琴腹偏左的位置。
    是他十五岁那年练《高山流水》,收势时指甲太长,不小心留下的。
    她当时笑了他半个月。
    他后来再也没留过长指甲。
    窗外,天光渐亮。
    秋月站在洞府门口,犹豫了一夜,终於还是开口。
    “小姐,车已经备好了。”
    苏青鸞没动。
    “天音阁到江城,御剑一天,坐车两天。”
    秋月小声补充。
    “您身子刚受了反噬,不宜御剑……”
    “知道了。”
    苏青鸞收回手,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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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眼底一片青灰。
    她盯著镜子看了三秒。
    然后从妆奩里取出一支口脂,对著镜面,缓缓描了一道红。
    色泽艷丽,几乎刺目。
    秋月看著她,鼻子一酸。
    苏青鸞放下口脂,整了整衣领,转身。
    “把琴装好,隨我走。”
    她迈出洞府的瞬间,石阶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姑娘!苏姑娘!等一等!”
    清虚从竹林里衝出来,道袍上沾了一身露水,活像在竹林里蹲了一宿。
    事实上他確实蹲了一宿。
    苏青鸞停步,眉头微挑。
    “你怎么又来了?”
    清虚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素色信封,双手递上。
    “天师给你的信。”
    苏青鸞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指尖顿了一息。
    她接过来。
    清虚往后退了三步。
    不够。
    又退了两步。
    然后他站定,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肩膀缩紧,目光飘向旁边一株无辜的翠竹。
    千万不要发飆!
    千万不要发飆!
    千万不要发飆!
    信封拆开的声音极轻。
    苏青鸞展开信纸。
    清虚用余光偷瞄。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行一行看下去。
    很慢。
    清虚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比他当年渡雷劫还煎熬。
    看完了。
    苏青鸞把信纸折回去,重新装入信封。
    动作很稳。
    清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是这样。”
    苏青鸞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只有她自己听得出来的苦涩。
    “从来都是这样。”
    清虚不敢接话。
    苏青鸞把信封收入袖中。
    她仰起头,看著天音阁上方刚破开的朝霞。
    金红色的光洒在她脸上,把那抹口脂映得更加鲜艷。
    “他说……你是我的师妹,走的路、修的道,不该因为任何人打了折扣。”
    她低下头,嘴角缓缓上扬。
    这是一种被看穿之后无处可藏的、带著几分赌气的笑。
    “陈时渡。”
    她念出这三个字。
    “你都要娶別人了,还管我活得好不好。”
    “你说气不气人。”
    清虚终於鬆了一口气。
    没砸琴。
    没发飆。
    没打人。
    谢天谢地。
    苏青鸞转过身来,看向清虚。
    “沈念清。”
    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mit博士,沈氏千金,二十四岁,从没让家里失望过。”
    清虚小心翼翼地点头。
    苏青鸞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不是恨意,不是嫉妒。
    是好奇。
    “能让他说出三界为证日月为鑑的女人。”
    她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多了一分。
    “我对她,更期待了。”
    清虚愣住了。
    苏青鸞已经转身下了石阶,暗红道袍在晨雾中翻飞。
    “走了,清虚长老。”
    她头也没回。
    “你不是要陪我去吗?”
    清虚回过神,连忙跟上。
    后面秋月抱著琴匣一路小跑。
    天音阁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
    千里之外。
    青藤市,十万大山边缘,溶洞深处。
    “叮。”
    老三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符片。
    符片表面浮起一行血色小字。
    他看完,嘴角勾起。
    “祁震动手了。”
    老大盘膝坐在石台上,没睁眼。
    “怎么说?”
    “沈氏集团的三条上游供应链,今天上午全被人截断了。”
    老三把符片捏碎。
    “江城港口的两批货被海关扣押,名义是手续瑕疵。”
    “还有沈氏在港岛的一笔过桥融资,今早被银行单方面抽贷。”
    老大睁开一只眼。
    “倒是果断。”
    “呵。”
    老三冷笑。
    “这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狐狸,该狠的时候比咱们狠,他这是要先从钱上把沈家逼到墙角。”
    老二歪著头。
    “逼了又怎样?沈家身家千亿,扛得住。”
    “他不指望经济封锁能弄死沈家。”
    老三在石壁上坐下来。
    “他是在逼那个陈时渡现身。”
    老大点头。
    “聪明人。”
    “但他也说了。”
    老三从袖里又摸出第二枚符片。
    “道门的事,还是要我们来办。”
    洞內安静了几秒。
    老二舔了舔嘴唇。
    “大哥,怎么试?”
    老大终於彻底睁开了双眼。
    浑浊的目光中透著阴毒。
    “江城周边三座城,安平、昌合、梁渡。”
    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
    “这三个地方,咱们各养了一只半步鬼王。”
    老二倒吸一口冷气。
    “大哥,那三只是留著关键时刻用的……”
    “不是让它们去送死。”
    老大摆手。
    “试探而已。”
    他的声音沉下来。
    “三只半步鬼王,分三个方向,同时逼近江城。”
    “不进城,就在外围散开灵压,看道门什么反应。”
    “如果道门只有几个小辈坐镇,那半步鬼王的灵压就够让他们手忙脚乱。”
    “如果有大能出手……”
    老三接话。
    “那我们就知道那个陈时渡的感知范围有多大。”
    “对。”
    老大收回手指。
    “不管哪种结果,咱们都不亏。”
    老二犹豫了一下。
    “万一那三只回不来?”
    老大嗤笑一声。
    “半步鬼王又不是完整体,死了就死了。”
    “用三只试验品,换道门的底牌信息,这笔帐,划算。”
    老三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袍上的灰。
    “我今晚就传讯下去。”
    “三天之內,三只半步鬼王同时逼近江城。”
    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一排黄牙。
    “正好。”
    “听说陈时渡的第四重聘礼也快送到了。”
    “这边鬼王一动,那边看他是顾聘礼还是顾城。”
    洞內几人对视。
    阴笑声从石壁间迴荡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