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一次,马皇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拔剑?
    朱重八他……
    他要亲手杀了老五?!
    “不好了!皇后娘娘!真的不好了!”
    最先跑进来的那个小宫女,终於缓过了一口气,发出了更加悽厉的尖叫。
    “奴婢……奴婢刚才从奉天殿外跑过来的时候,亲耳听到……听到陛下吼著,要……要亲手杀了英王殿下!”
    “轰!”
    徐妙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妹妹!”
    常氏惊呼一声,连忙將她扶住。
    而马皇后,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那身华贵的宫装,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无比孤寂。
    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只能感觉到,足以將人冻结的,冰冷刺骨的怒火,从她的身上,疯狂地瀰漫开来。
    那股怒火,不再是之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而是……
    被触碰了逆鳞的,即將毁灭一切的,母兽的暴怒!
    她终於,无法再继续隱忍下去了。
    “张嬤嬤!”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老奴在!”
    一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嬤嬤,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取本宫的凤袍!凤冠!”
    “备驾!奉天殿!”
    她的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宫倒要看看!”
    “今天,谁敢动我马秀英的儿子!”
    坤寧宫的宫门,轰然大开。
    一支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的仪仗,以近乎狂奔的速度,冲向了前朝。
    为首的,正是大明朝的国母,马皇后。
    她身上穿著只有在祭天、册封等最重大的典礼上才会穿的,用金线绣著九条五爪金龙和十二只七彩凤凰的朱红色凤袍。
    头上戴著那顶象徵著皇后至高无上地位的九龙四凤冠,冠上镶嵌的数百颗珍珠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一向温婉慈和的面容,此刻却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眼神里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没有坐那顶象徵著母仪天下的凤輦。
    她就那样提著厚重的裙摆,一步一步,走得飞快,每一步都踏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在她身后,是同样换上了太子妃正装的常氏,和那个依旧穿著一身刺眼孝服的徐妙云。
    两个女人,一个搀扶著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同样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再往后,是坤寧宫所有能走得动的太监和宫女。
    他们一个个提心弔胆,却又不得不紧紧地跟隨著。
    整个队伍,不一支皇后的仪仗,更一支奔赴战场的军队。
    一支,由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母亲,所率领的,討伐大军!
    从后宫到前朝,有一条长长的宫道。
    平日里,这条路上戒备森严,规矩繁多。
    可今天,所有的规矩,都被这支充满了愤怒的队伍,给彻底碾碎了。
    “站住!前朝重地,后宫女眷不得擅入!”
    一队负责巡逻的御林军,在看到这支气势汹汹的队伍时,下意识地上前阻拦。
    为首的校尉话音未落,马皇后身边跟隨了几十年的张嬤嬤,已经一步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谁?!”
    “这是大明的皇后娘娘!是天下的国母!”
    “你敢拦娘娘的驾?!”
    那校尉被打得眼冒金星,捂著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著马皇后那张冰冷得不带情感的脸,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末……末將不知是皇后娘娘……末將罪该万死!”
    马皇后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队御林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闪到了一边,再也不敢有丝毫的阻拦。
    有了这个前车之鑑,后面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上前。
    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在看到这支队伍的时候,都远远地跪在了道路两旁,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只能感觉到,冰冷的,带著毁灭气息的凤威,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皇后娘娘真的怒了。
    ……
    奉天殿,遥遥在望。
    那座象徵著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在徐妙云的眼中,却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它那血盆大口。
    她能清楚地听到,从那座大殿里,隱隱传来了哭喊声和咆哮声。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脚步,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妹妹!”
    常氏连忙扶住她,急切地说道:“撑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徐妙云咬著牙,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缓缓地抽出了那把黄金匕首,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那冰冷的触感,给了她力量。
    朱沐英。
    你等我。
    你若生,我陪你。
    你若死,我便让这奉天殿,为你陪葬!
    她的眼中,闪过了与她那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疯狂的决绝。
    终於,他们来到了奉天殿前那宽阔的白玉广场上。
    守卫在殿门前的数百名锦衣卫,在看到马皇后的那一刻,也是齐齐一愣。
    但他们的反应,比那些御林军要快得多。
    “唰!”
    数十名锦衣卫同时跨出一步,拔出绣春刀,组成了一道人墙,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千户。
    他硬著头皮,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启稟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奉天殿!违令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锦衣卫,只听皇帝的命令。
    就算是皇后,也不行。
    马皇后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她看著眼前这道由刀锋和冷漠组成的防线,看著那些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戴著华丽护甲的手指,指著那个跪在地上的千户。
    “本宫再说一遍。”
    “让开。”
    那千户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咬著牙,说道:“娘娘,请恕属下不能从命!这是陛下的旨意!”
    “好。”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好一个陛下的旨意。”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嬤嬤。
    张嬤嬤会意,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牌。
    “皇帝金牌在此!”
    “见此金牌,如见皇帝亲临!”
    “尔等,还不退下?!”
    那千户看到金牌,脸色变了变,但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娘娘,没有陛下的命令,就算是金牌……”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皇后的眼中,闪过了彻骨的寒意。
    “既然金牌没用。”
    “那本宫的命,有用吗?”
    她猛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金簪。
    那根金簪,是当年朱元璋在当上吴王之后,送给她的第一件像样的首饰。
    她一直视若珍宝。
    此刻,她却用那尖锐的簪尖,对准了自己雪白的脖颈。
    “本宫今天,一定要进去。”
    “你们要是敢拦。”
    “本宫,就死在你们面前。”
    “本宫倒要看看,逼死大明皇后的罪名,你们担不担得起!”
    “他朱元璋,担不担得起!”
    这一刻,她不再是大明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想要去救自己儿子的,普通的母亲。
    “娘娘!万万不可啊!”
    张嬤嬤和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哭喊声响彻云霄。
    常氏和徐妙云也是脸色大变。
    “母后!”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马皇后竟然会刚烈至此!
    那群拦在殿前的锦衣卫,也全都傻眼了。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鹰犬,他们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可他们怕担上“逼死皇后”这桩天大的罪名!
    这罪名,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累整个锦衣卫!
    为首的千户,浑身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把身上的飞鱼服都给浸透了。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拦,还是不拦?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他未来,甚至决定整个大明朝堂走向的抉择。
    就在他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时候。
    “吱呀——”
    奉天殿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总管太监。
    他看到外面的场景,也是大吃一惊。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用金簪抵著自己脖颈,一脸决绝的马皇后身上时,更是嚇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我的娘娘哎!您这是做什么啊!”
    他连滚带爬地从门里跑了出来,跪倒在马皇后的面前,抱著她的腿就不撒手。
    “您快把簪子放下!这要是让万岁爷看到了,非得扒了老奴的皮不可啊!”
    马皇后看著他,眼神冰冷。
    “娘娘,您有什么话,好好跟万岁爷说,何必……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啊!”
    “好好说?”
    马皇后冷笑一声,“他都要杀我的儿子了,你让我怎么跟他好好说?!”
    “你告诉朱重八!”
    “他今天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就让他亲眼看著,他的皇后,是怎么死在他这奉天殿门前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总管太监嚇得浑身一哆嗦,他知道,皇后娘娘这一次,是真的动了真怒了。
    他不敢再劝,只能连滚带爬地又跑回了殿內。
    ……
    奉天殿內,气压沉滯,寒意彻骨。
    朱沐英静静立在殿中,听著朱元璋逐条罗列的罪状,面色平静无波,不起波澜。
    待朱元璋话音落下,他才开口:“父皇,儿臣若否认,您信吗?”
    朱元璋厉声怒吼:“咱不信!”
    朱沐英眼底掠过悲凉,淡然反问:“既然不信,儿臣再多辩解,亦是无用。”
    朱元璋早已心存定见,今日的追责,不过是想找一个说服朝野、安抚天下的藉口。
    可朱沐英不辩、不求、不闹、不怨的坦然,让他满心怒火无处宣泄,只觉顏面尽失,心生极致的挫败。
    朱沐英未曾半分反抗,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痛哭的兄长、满脸悲愤的兄弟,最后落向宫墙之外。
    他心中藏著亏欠与遗憾,却无半分怨懟,他知晓父皇身居帝位,自有身不由己的权衡与苦衷。
    也不愿手足兄弟因自己深陷囹圄、被皇权追责。
    朱元璋见诸子依旧隱隱阻拦,维护朱沐英的心意昭然若揭,怒火再度攀升。
    他步步紧逼,质问太子朱標,逼他在手足亲情与江山社稷、储君权责之间做出抉择。
    绝境之下,所有人进退两难。
    求情,便是忤逆君父、牵连自身;
    沉默,便只能眼睁睁看著朱沐英坠入万丈深渊。
    就在眾人束手无策之际,一直沉默的朱沐英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压住了满殿纷乱。
    他轻轻挣开锦衣卫的钳制,身姿踉蹌却腰杆挺直,转身看向一眾手足,温声安抚:“大哥,二哥,诸位兄长,都起来吧。”
    转而回望脸色冰冷的朱元璋,他眼底平静得近乎通透:“父皇,不必再逼兄长们了。山海关的兵马、清君侧的旗號,一切皆是儿臣所为。”
    “甲冑也是儿臣藏匿的!”
    “儿臣!”
    “领死!”
    “不要为难大哥了!”
    朱沐英一语落地,奉天殿死寂一片。
    满朝文武尽数震惊,谁也没想到,此前坦然对峙的朱沐英,会骤然揽下所有谋逆重罪。
    朱標目眥欲裂,嘶吼著想要阻拦,却被朱沐英淡然无视。
    他定定看著朱元璋,脸上漾开悽然却释然的笑意:“父皇不是一直想要儿臣认罪吗?如今,儿臣认了。”
    “所有过错,皆由儿臣一人承担,与诸位兄长、朝野眾人毫无干係。”
    他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声响沉闷心碎,“父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父皇宽宥眾人,莫再牵连追责。”
    他深知,父皇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结果稳固皇权,朝堂需要一个交代安定人心,兄弟们更不能因自己断送前程、身陷险境。
    他甘愿一力担下所有罪责,以自身万劫不復,终结这场朝堂风波,成全父皇的帝王权衡,保全手足的平安顺遂。
    朱元璋看著跪地俯首的儿子,心神巨震。
    他预想过无数种局面,预想过朱沐英抵死狡辩、痛哭求饶,唯独未曾料到,他会以认罪护亲、以退让明志。
    这份通透与赤诚,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怒火,反而让他心生被愚弄、被刺痛的暴怒。
    他认定朱沐英是假意认罪、故作姿態,强忍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弯腰捡起地上金刀,步步走向朱沐英。
    冰冷的杀意笼罩周身,满殿之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阻拦。
    谋逆重罪,认罪定局,此刻求情便是同党,无人再敢逾矩。
    朱標瘫软在地,泪眼婆娑,满心绝望与无力,只能眼睁睁看著金刀悬於弟弟面前。
    就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
    跪地的朱沐英骤然起身,不曾躲闪、不曾反抗,反而迎著凛冽剑锋,毅然决然地狠狠撞了上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满殿文武无一人反应。
    利刃穿胸,刺耳的入肉闷响迴荡在死寂的奉天殿,清脆又残酷。
    朱沐英身形一僵,低头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金刀,看著剑尖滴落的温热鲜血,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彻底的解脱。
    他抬眸望向近在咫尺、满脸震惊错愕的朱元璋,气息微弱,字字泣血,却坦荡坦然:“父皇……这下……您该放心吧……”
    朱元璋骤然拔刀,刀从朱沐英身体里抽出。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朱元璋的衣襟与脸颊。
    朱沐英眼底的光彩缓缓褪去,身躯无力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温热的鲜血迅速蔓延开来,在大殿之上绽开一朵淒艷的血花。
    他从未想过对抗君父、连累手足,不愿让深陷帝王权衡的父亲左右为难,不愿让情深义重的兄长因自己获罪。
    万般纠葛、君臣父子、手足亲情,最终他以一己之身,坦荡赴死,以死明志。
    用性命,洗去所有人的牵连,终结所有纷爭。
    ……
    此时,奉天殿外,一声宣喝!
    “皇后娘娘驾到!”
    当那声“皇后娘娘驾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当那道身穿凤袍、头戴凤冠的身影,逆著光,带著滔天的怒火,一步步走进大殿的时候。
    整个大殿,都被无形的气场所笼罩。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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