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奉天殿那两扇沉重得需要十几名太监才能推动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一道光,从门缝里,投射了进来。
    將大殿內的昏暗与悲凉,照亮了一角。
    所有人的哭声,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他们茫然地,朝著殿门口望去。
    “皇后娘娘驾到!”
    刺眼的阳光,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奉天殿內压抑的昏暗。
    一个身影,逆著光,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身上穿著的,是只有在祭天、册封这等国家最顶级的庆典上,才有资格穿戴的朱红色凤袍。
    凤袍上,用最顶级的金线,绣著九条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和十二只引颈高飞、姿態各异的七彩凤凰。
    每一根线条,都闪烁著夺目的光芒,彰显著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的头上,戴著一顶九龙四凤冠。
    冠冕上镶嵌的数百颗东海明珠、西域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又决绝的光彩。
    这身华贵到极致的装扮,本该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
    可穿在她的身上,却透著,足以將人冻结成冰的,滔天杀气。
    她就那样一步一步,从光里,走进了黑暗。
    隨著她的脚步,整个奉天殿的温度,又下降了好几度。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来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明朝开国就定下的铁律。
    更何况,这里是奉天殿!
    是皇帝处理朝政,决定国家命运的地方!
    皇后娘娘怎么会来这里?!
    而且,还是以这样,近乎於……出征的姿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慑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路,从殿门口,一直通往丹陛之下。
    那条路,刚刚被朱沐英的血,染红了一片。
    马皇后,就那样提著厚重的裙摆,踩著那还没有乾涸的血跡,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婉慈和笑容的脸,此刻,却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的眼神,更一把锋利的刀子,刮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是手握兵权的將军,全都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感觉,自己在这位皇后娘娘的面前,就待宰的羔羊,连一毫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国母!
    那个陪著洪武大帝,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共同创建了这煌煌大明的女人!
    她的威仪,不输於任何人!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这六位,可以说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將,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
    他们刚才,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之中。
    可当他们看到马皇后出现的那一刻,就迷航的船只,找到了灯塔。
    无家可归的孤狼,找到了头领。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
    决然。
    下一刻,六个人,不约而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同样沾染了血跡的朝服,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马皇后的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成了一排。
    像六座,沉默的山。
    像六把,出鞘的刀。
    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皇帝的臣子。
    他们,更是皇后娘娘的,后盾!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文官,都看得是心惊肉跳。
    疯了!
    全都疯了!
    先是太子和诸位皇子,为了一个英王,公然在奉天殿上,与皇帝对峙。
    现在,连皇后娘娘都亲临前朝,大明朝最能打的六个將军,更是直接站到了她的身后!
    这……
    这是要干什么?
    兵变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感觉,今天这奉天殿,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
    朱標。
    他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將朱沐英抱在了怀里。
    “五弟!五弟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大哥啊!”
    朱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朱沐英那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伸出手,想去堵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堵不住,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温热的,滑腻的,带著生命流逝的触感。
    “太医!太医!”
    朱標抬起头,衝著大殿里那些嚇傻了的文武百官,发出了绝望的嘶吼,“快传太医啊!你们都死了吗?!”
    可没有人动。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他们不敢动。
    皇帝要杀的人,谁敢救?
    “父皇……”
    朱棣、朱橚他们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朱沐英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看到他那双慢慢失去焦距的眼睛时,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炸了。
    “五哥!”
    “五弟!”
    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前一刻,他们还站在一起,共同对抗父皇的雷霆之怒。
    下一刻,他们的兄弟,就已经……
    就已经……
    徐达和常遇春两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绷不住了。
    徐达看著那个被朱標抱在怀里,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的年轻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那是他的晚辈,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啊!
    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徐伯伯”。
    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连刀都快握不住,却还是咬著牙,冲在了最前面。
    他想起这孩子每一次从北疆回来,都会给他带最好的马奶酒,笑著说:“徐伯伯,这是侄儿孝敬您的!”
    一幕一幕,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徐达的眼眶,红了。
    两行滚烫的泪,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下来。
    “沐英……”
    他嘴唇哆嗦著,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低吼。
    常遇春更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猛將,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王爷啊!我的殿下啊!”
    他的哭声,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刚才不敢站出来!
    为什么不敢替殿下挡下那一刀!
    他们是武將,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跪在这里,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整个奉天殿,彻底乱了。
    哭声,喊声,交织成一片。
    只有朱元璋,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看著被朱標抱在怀里的朱沐英,看著他胸口那个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看著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
    他杀了……
    他杀了他的儿子……
    不!
    不是他杀的!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是他自己找死!
    对!
    是他自己找死!
    他是个逆子!
    他谋反!
    他该死!
    朱元璋在心里,疯狂地为自己辩解著,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溅在他龙袍上的,温热的血,此刻,却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
    朱元璋,他站在丹陛之上,看著那个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妻子。
    看著她身后,那六个,曾经跟自己同生共死,现在却站到了自己对立面的兄弟。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了。
    疼!
    比刚才,看到朱沐英死在自己面前,还要疼!
    那是……
    被全世界背叛的,彻骨的疼痛!
    “秀英……”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砂纸在摩擦。
    他想解释。
    他想说,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他想说,他谋反,他该死。
    可是,当他的目光,对上马皇后那双,燃烧著熊熊怒火的眼睛时。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他这个妻子。
    他这个陪著他,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路走到九五之尊的女人。
    这一次,是真的,被他惹怒了。
    那股怒火,足以將他,將他这大明江山,都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