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穿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穿过那六个,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將军。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个站在丹陛之上,脸色煞白的丈夫。
    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朱標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难以置信!
    然后,她又继续,朝前走去。
    她不敢相信。
    可她那提著裙摆的手,却暴露了她此刻,內心的不平静。
    近了。
    更近了。
    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能看到,朱標那张,布满了泪痕和绝望的脸。
    她能听到,朱棣他们痛苦的呜咽声。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被绑上了一块万斤巨石,朝著无底的深渊,疯狂地坠落。
    终於,她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她停下了脚步。
    她低著头,看著被朱標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
    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
    虽然比几年前,在北疆的风沙里,磨礪得更加坚毅,更加成熟。
    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会跟在她身后,撒娇要糖吃的孩子。
    只是现在,这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和神采。
    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苍白。
    他的眼睛,还睁著。
    就那样,空洞地,望著上方。
    是在质问皇权。
    又在看著,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马皇后的身体,晃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的常氏和徐妙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母后……”
    常氏的声音,带著哭腔。
    马皇后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朱沐英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
    在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鲜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喷涌,但依旧在,缓缓地,往外渗著。
    那身曾经象徵著无上荣耀的王袍,此刻,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马皇后的瞳孔,狠狠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
    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顏色。
    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剩下了那个,狰狞的,血淋淋的伤口。
    那是……
    她的儿子啊!
    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啊!
    是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啊!
    小时候,他磕破一点皮,她都会心疼得掉眼泪。
    可现在……
    可现在……
    他身上,竟然……
    竟然有这么大一个窟窿!
    “噗通!”
    马皇后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都跪倒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那沉重的九龙四凤冠,从她的头上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那些珍贵的珠玉,滚落得到处都是。
    可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保养而细嫩,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颤抖著,一点一点地,靠近了朱沐英的身体。
    她想摸一摸他。
    想再感受一下,他的温度。
    可她的手,在距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却又猛地,停住了。
    她不敢。
    她怕。
    她怕自己一碰,这个孩子,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娘的……娘的儿啊……”
    一声,如同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悲痛和绝望的呜咽,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的眼泪,终於,决堤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又和那血跡,融为了一体。
    她缓缓地,俯下身。
    小心翼翼地,从朱標的怀里,接过了朱沐英的身体。
    將他的头,轻轻地,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伸出手,轻轻地,拂过他那张,冰冷的脸。
    “沐英……我的儿……”
    她的声音,沙哑得,在哭,又在笑。
    “你看看娘……娘来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桂花糕吗……娘给你带来了……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你不是说,等打了胜仗回来,要给娘,带北边最大最漂亮的狐皮吗……娘等著呢……你怎么……你怎么就先睡著了呢……”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著。
    在哄一个,贪睡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却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他胸口的那个伤口。
    那里的血,已经开始,慢慢地,变冷了。
    “疼不疼啊……我的儿……”
    她的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谁的梦。
    “告诉娘……这里……还疼不疼……”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贴著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些痛苦。
    整个奉天殿,所有的人,看著这一幕。
    看著这个,拋弃了所有身份,所有威仪,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的母亲。
    所有人的心,都碎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注重仪態,最讲究规矩的文官,此刻,也都忍不住,別过头去,偷偷地,抹著眼泪。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奉天殿內,悲声迴荡。
    马皇后抱著自己儿子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声声“疼不疼啊”,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著。
    朱元璋站在丹陛之上,看著这一幕,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他想下去。
    他想去看看他的儿子。
    他想去抱抱他那个,正在伤心哭泣的妻子。
    可是,他的脚,被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他不敢。
    他怕看到儿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更怕看到,妻子那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的眼睛。
    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洪武大帝。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手创建了大明江山的男人。
    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一个,连面对自己妻儿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而就在这时。
    站在马皇后身后的那六座“山”,动了。
    徐达,第一个,迈出了脚步。
    他那张,布满了泪痕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冰冷的愤怒。
    他缓缓地,走到了马皇后的身边。
    然后,坚定的站在了马皇后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如同要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丹陛之上的那个,他曾经,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去追隨的,兄弟。
    紧接著,是常遇春。
    这个暴脾气的猛將,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也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徐达的身边。
    同样,站在马皇后的身后。
    如果曾经喊一声大嫂。
    大嫂一声令下。
    便拔刀,衝上去,跟人拼命。
    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一个接著一个。
    他们就,商量好了一样。
    默默地,走上前去。
    在马皇后的身后,跪成了一排。
    六个人,六位大明朝,战功最显赫,权柄最重的国公、侯爷。
    此刻,他们就像六个,最忠诚的卫士。
    用自己的身体,在皇后娘娘和英王殿下的身前,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这道城墙,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
    更是,君与臣。
    是,情与义。
    是,昔日的兄弟,与今日的,仇寇。
    这一幕,所带来的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如果说,刚才皇后娘娘的到来,只是让文武百官感到震惊和恐惧。
    那么现在,这六位大將军的举动,则是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天!
    要变了!
    这大明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些武將,他们……
    他们是要干什么?!
    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著什么吗?!
    这是在逼宫!
    这是在用他们手中的兵权,在用他们身后的几十万大军,来向皇帝,示威啊!
    这跟谋反,又有什么区別?!
    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恨不得,能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给埋进去。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这些凡人,沾上一点,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而丹陛之上的朱元璋,看著跪在下面的那六个身影。
    大明六將!
    六个从凤阳杀出来的六个老伙计。
    此时竟然全部都站在了马皇后的身后!
    此时的马皇后调兵!
    不需要兵符!
    ……
    马皇后踉蹌著抱起朱沐英的尸体。
    跪在奉天殿上!
    我的儿!
    真死了!
    她抬起头,看向朱元璋,一双眸子,再也没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