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放学,言秋带沈诗情去了超市。
    她今天没有扎麻花辫,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长裤,出门前隨手拿上了钥匙。
    去超市的路走了快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十月午后的风已经不热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早早落了,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箔。
    路过小区门口的歪脖子树时,她习惯性地偏头看了一眼树下——那里有个被太阳晒褪了色的狗爪印,是大黄去年夏天趴在水泥地上踩出来的。
    爪印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五个脚趾的形状还能辨认出来。
    哪怕大黄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的生活中还是有著它的影子。
    沈诗情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爪印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伸手拉住了言秋的袖子。
    “走吧。”
    超市里人不多,空调开得比外面凉,头顶的日光灯把货架上的商品照得鲜亮。
    言秋推了一辆购物车,沈诗情走在他旁边。
    到了零食区,言秋把购物车停下,从货架上拿了两袋薯片——原味的和番茄味的各一袋,放进车里。
    又拿了一袋小熊饼乾,修长的手指在货架上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他往车里放零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
    每次只要她不开心,言秋就会带她来超市买一些她喜欢吃的零食。
    言秋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草莓酸奶放进购物车,“这个口味你最喜欢。”
    沈诗情看著那两盒酸奶,安静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货架上又拿了两盒草莓味的,叠在之前那两盒上面。
    她拿起其中一盒,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前每次买酸奶都会多买一盒原味的,因为大黄喜欢,它舌头笨,老是舔不乾净盖子上的酸奶,里面还剩好多,它就抬头看我,让我帮它刮下来。”
    “我每次都把盖子上的酸奶刮到它碗里,它吃完之后还要舔好几遍碗,舔得碗在地上打转。”
    她把酸奶盒在购物车里摆正,“去溪边的时候给它带一盒,它现在躺在那里应该很孤独吧,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去看看它。”
    “好,每个周末都去。”
    路过烘焙区的时候,沈诗情在麵粉货架前停下来。
    她拿起一袋低筋麵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念著配料表上的字,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
    “秋秋,你还记得大黄小时候第一次偷吃麵粉吗?那天阿姨把麵粉袋子放在厨房地上,忘了收起来,大黄趁她不注意把袋子咬破了,把整个厨房踩得全是白爪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著手里那袋麵粉,拇指在包装袋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记得。”
    “我妈回来后看到厨房一地白印子,追了它好几圈才抓住它,它跑得可快了,从厨房跑到阳台,又从阳台跑到客厅,在沙发上踩了好几个白印子。”
    言秋想了想又接著说道。
    “后来地上的麵粉全被做成了馒头,大黄吃了好几天才吃完,每次吃的时候表情都特別得意,好像麵粉是自己凭本事偷来的。”
    “那天我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大黄顶著满脸麵粉蹲在墙角,那幅画还在我画画本里,標题叫『大黄偷吃麵粉被抓现场』,那时候它嘴边的毛还是黄的。”
    沈诗情把低筋麵粉放进购物车里,又伸手进去把麵粉袋子转了个方向,让它稳稳地靠在薯片旁边。
    “以后我想学烘焙,学会了给你做生日蛋糕,从最简单的曲奇饼乾开始学——大黄最喜欢吃小熊饼乾,我先学会做那个,学会了带去溪边给它尝尝。”
    “好。”
    “那从这袋麵粉开始,我回去查教程,你帮我调烤箱温度,上次做汤圆是你帮我控制火候,这次做饼乾也是你帮我,我的厨艺师傅永远是你。”
    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还是有点红,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路过文具区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货架上新到了一批便携水彩顏料,十二色的小铁盒,和家里那盒四十八色的大铁盒是同一个牌子。
    她伸手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著盒盖上的色卡,指尖在天青色那一格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色號,然后把顏料放回货架上。
    “家里的顏料还没用完。”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从货架上把那盒便携水彩拿下来放进了购物车里。
    又顺手拿了一支新铅笔——笔桿是浅蓝色的,和她画画本封面的顏色一样。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人稍微多了一些。言秋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收银台上放——薯片、小熊饼乾、草莓酸奶、低筋麵粉、便携水彩顏料、铅笔。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他把那盒水彩顏料放到传送带上,眼睛微微睁大。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刚才看货架的时候。你多看了它好多眼,又放回去了。”
    “那是因为家里的顏料还没用完。”
    “没用完也可以备著。这盒小,放书包侧兜刚好。”
    他说完又从那堆东西里拿起那支浅蓝色铅笔,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支也是给你拿的。上次那支不是削太短了嘛。”
    她没有再推辞。
    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件扫过条码,发出滴滴的声响。
    她看著那些东西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动,酸奶、饼乾、麵粉、顏料——每一样都和今天的心情没什么关係,但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买完单,两个人拎著袋子走出超市。
    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把超市门口的台阶晒得微温。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伸手把叶子从肩上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
    “虽然今天是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来的,但买的东西都是我最想买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超市门口,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回家可以做饼乾,周末可以去溪边写生,晚上可以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喝酸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兔子糖放在他手心里。
    糖纸是粉色的,边角有点皱了,和过去每一颗都一模一样。“这是今天的糖,谢谢你带我来超市。”
    言秋低头看著手心里那颗糖,糖纸上的小兔子正冲他笑。
    “走吧,回家。晚上我查饼乾教程,你调烤箱温度,失败了算你的,成功了算我的。”沈诗情用手肘击了一下言秋。
    “为什么失败了算我的。”
    “因为你是师傅,师傅要对徒弟的失败负责。”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跟上。
    银杏叶还在从枝头飘落,有几片落在他们刚刚走过的人行道上。
    歪脖子树下那个狗爪印还在,被新落的银杏叶遮住了一半。
    她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停下,只是把装著零食的袋子换了一只手拿,另一只手则是伸过去轻轻牵住了言秋的手指。
    言秋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逛超市只不过是他们平淡生活中的一部分,和每一个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样普通,不过依然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