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在旁边看的蛇眼抽搐,忍不住吐槽道:“你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喜欢鬼鸟啊!人家萧恆送的是新年礼物,是要喜庆的东西好不好!你弄个这么阴间的玩意儿,怎么跟人比?”
    他真的服了,自从跟温时卿定下约定的第二天谢渊醒来,他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谢渊如他所想的那样,在识海里发生的那些事,大部分都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玄清死守约定,不管谢渊问什么他都胡说八道糊弄过去,可谢渊还是自己洞察到了许多事。
    尤其是温时卿的那块衣服残片,甚至被他极其宝贝地藏在塞满了桃花瓣的香囊中,贴身佩戴著。
    时不时地就攥著那香囊,傻笑。
    因为当初温时卿对他说过让他只做端茶倒水的事情,谢渊再去藏书阁就特意拿了许多本茶经,食录,仔细钻研后,不断精进自己的手法。
    再把这些东西送上清兰园,被温时卿骂了也不生气,只执拗地想得到对方的一些关注。
    可他又不敢真的询问温时卿那一晚的事,只敢偷偷地放出蛇影隔著不被对方发现的距离窥探清兰园的情况。
    现在终於等到温时卿出关,窥探到对方和萧恆的事,又开始阴阳怪气。
    简直神经病一样。
    “……”谢渊回神。
    沉默良久,第一次没有反驳玄清的话,认真点了点头:“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
    “那我也送一只会唱歌的鸟?”
    “……人家送鸟,你也送鸟,你就不能不学他!”
    “可我根本不知道师尊喜欢什么。”
    谢渊声音沉下来:“不,我知道他喜欢萧恆。所以萧恆送什么他都喜欢,而我送的东西,他也许看都不会看一眼。”
    “……”玄清突然觉得谢渊有些可怜了。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少年冷笑一声,说道:“那我送只灵猫上清兰园吧,交代他白天跟师尊撒娇卖乖,晚上变著法子折腾那鸟,嚇得那鸟再也不敢多叫一声,长此以往下去,师尊就不会再喜欢那没什么用处的破鸟了。”
    “……阴还是你阴。”
    玄清毫不犹豫地收回了自己对谢渊的同情心。
    然后被迫又被谢渊带著,潜入縹緲山脉的山林中到处找猫去了。
    如今的谢渊修为已经达到了练气境七层,可以御剑而行,但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飞的很低,同时尽最大限度將蛇影发散出去,为他探查周围环境。
    中途见到许多妖兽,但要么是外形不够可爱,不具有迷惑性,要么是灵智未开,没办法帮他实施计划。
    临近縹緲山边缘,谢渊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冬日的枯树间,一抹雪白影子一闪而过。
    圆脸猫耳,蓝色的猫眼涌动著灵气,小小的一团,犹如浮动的雪球,在林间奔跑。
    他的腿受了伤,跑的一瘸一拐,身后一个散修正在奔跑追赶,嘴上念念有词:“该死的畜生,竟然趁我睡著咬断锁链逃跑,我真是低估你了,这次再抓到你,定要將你的尖牙利爪都拔除,再抽个几十鞭,看你学不学的乖!”
    谢渊心有所动。
    催动长剑跟上去,看著那灵猫体力耗尽,腿上的血口不断渗血,染透了枯草。
    他和修士之间的距离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眼见修士就要追到眼前,猫眼里闪过懊恼与难堪,最后终於出声大叫道。
    “远处的修士,不要再看戏了!你若出手相救,我定会认你做恩人!报答於你!”
    谢渊挑眉。
    而后笑开,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追赶灵猫的修士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道黑影,下一刻,谢渊的长剑已然逼近他的面前。
    停在他颈前三寸。
    “縹緲山隶属问天宗,这位道友非门內弟子,再往前,便算越界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停在这里,好吗?”
    谢渊表情乖巧柔和,配上那漂亮的五官,与他手中锋锐的剑芒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那修士先是一愣。
    但再看谢渊谈吐温软,看起来比较好欺负,身上也没什么灵气波动,料想他修为不高,说这话只是虚张声势,气焰便高了起来。
    “这地界不过是縹緲山的边缘,你们问天宗的山门距离这少说百里,你这管的也太宽了吧?”
    “再说那灵兽原本就是我抓住的,昨天被他跑掉,我这才赶紧追过来,你却故意挡在这里,一看就是有心想趁人之危,抢走我的灵兽!你这作为,我要是闹到你们宗门,你都没半点道理!”
    “你要是识相,今日就別管这灵兽,不然別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这话,他就等著谢渊自己让步。
    毕竟他知道这些大宗门的弟子都是很要面子的,被自己这么一说,脸皮薄的基本就不会再较真了。
    但他错估了谢渊。
    只见少年收起了温和的笑容,对他说道:“你说的真对,我就是想趁你之危,抢走这头灵兽。”
    “但我又不希望你把这件事闹到宗门去,那么就只能……”
    “杀了你了。”
    说罢,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长剑猛地前刺,嚇得那修士立刻后退,慌乱中出剑抵抗,却仍被谢渊森冷的剑气划破了肩膀,霎时皮开肉绽,疼的修士面容扭曲。
    “你、你竟真动手?!”修士人都懵了。
    蹭蹭蹭退后数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在他眼里,大宗门的弟子就没有下手这么果断狠辣的。
    而且他炼气六层的修为,竟没能躲过谢渊这一剑,就说明这人修为还在他之上。
    为了一只小小灵兽,犯不著把自己命都搭上。
    “算你狠!”修士咬牙,终於选择放弃。
    临走前,还气不过似地补充一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光天化日抢人东西,还大宗门弟子呢,我呸!”
    谢渊只把这当夸奖。
    自然地转身,长剑竖起,刷的一声挡在企图偷跑的灵猫面前。
    声音危险:“小东西,说好的报答我呢,莫非是得救了就不想认帐了。”
    灵猫被抓现行,蓝色猫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立刻態度大变,一个滑跪抱住谢渊的裤脚,夹著声音说:“哪能啊,恩人救了我,我定当牛做马报答你呀!”
    谢渊將他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唇角勾起。
    这狡猾劲儿,正是他想要的。
    於是他俯身,一把拎起灵猫的后颈,而后一道鬼气便被他打入灵猫体內。
    灵猫只觉得浑身一冷,雪白的额头中央便浮现出一道黑色火焰纹,仿佛在幽幽跳动。
    “你已经中了我的咒术,若不遵照我的命令,咒术发动,你的灵魂將会被当场抹杀。”
    “既然是你自己说了要给我当牛做马听我差遣,那这份咒术对你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吧。”
    “…………”
    灵猫突然就后悔让谢渊救他了。
    比起刚才那个修士,显然这个人更坏!
    坏透了!
    *
    但这种想法在吃上谢渊给他做的灵食之后,就在瞬间消散的一乾二净。
    研究了半个月的食录,谢渊的做饭水平水涨船高。
    见灵猫腿上受伤,又飢肠轆轆,带回来的路上,肚子响声震天。
    便给他做了些能吃的东西。
    结果却没想到,把灵猫吃的眼泪汪汪,不仅一口一个“大哥”的叫,还满脸以后我就跟著你混了的崇拜表情。
    玄清在旁边都没眼看。
    只道这孩子傻得可怜。
    灵猫名叫小雪,是那个生下他就丟下他的猫母亲给他起的名字。
    入夜,谢渊拎著他上清兰园,小雪窝在笼子里,还念叨:“大哥,你就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肯定能把你师兄送的那只破鸟比下去!”
    “到时候我再在你师尊身边吹吹耳边风,保管他丟下你那师兄,天天往你的住处……”
    小雪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谢渊停住了脚步。
    一双眼睛望著不远处,怔怔出神。
    顺著他的视线,小雪看到灯火通明的清兰园中,主屋房门大开。
    露出里面的光景。
    身形俊逸挺拔的少年正和气质温雅的道君站在一起包饺子。
    道君脸上沾了麵粉,少年伸出手去帮他擦掉。
    道君笑容温柔,在少年耳畔说了什么,少年眼睛一亮,便放下手里的活,从储物戒里拿出准备好的凡间鞭炮,走到院中,一边朝道君挥手,一边在放下鞭炮的瞬间,点燃。
    大红色的鞭炮劈啪作响,炸开除夕夜的寒风,为这清冷的清兰园带来久违的,热烈鲜活的凡间烟火气。
    只是这份温暖与烟火气。
    与谢渊无关。
    谢渊早就知道今日是除夕。
    因为前两日上问天宗大课的时候,很多弟子还一边偷看他一边窃窃私语。
    自从谢渊那日在那几个弟子面前被温时卿“惩罚”后,这些人再看他时,目光就从嫉妒变成了幸灾乐祸。
    他们猜想出谢渊並不得宠,只是碍於谢渊实力强,不敢再尝试硬来,便天天在背后议论他,往他身上捅软刀子。
    他们说萧恆虽然现在在外面做任务,但一定会赶在除夕当天回来,而温道君也一定会在除夕结束闭关,因为整个问天宗的弟子都知道,温时卿每年都会陪萧恆像凡人那样一起过除夕,会一起包饺子、放鞭炮、守岁。
    十几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插足。
    弟子们还纷纷下注,赌除夕这日,温时卿理都不会理谢渊。
    就算出关,也不会见他一面。
    谢渊当时听他们这样说,只觉得可笑。
    可现在当真正看到眼前的画面,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被那帮蠢货说中了。
    除夕,温时卿出关一整日,就陪了萧恆一整日。
    明明半月前在玄清面前那般护他,出关后却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说白了,谢渊今日不管是用蛇影偷窥温时卿,还是御剑出去以寻找灵猫为由消耗时间,都是在等待。
    等待温时卿会怎么做。
    看看师尊会不会在这个重要的日子,施捨给他一点时间。
    此时奢望破碎,谢渊视线落在那炸开的鞭炮上。
    莫名想起小时候被锁在柴房里,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他扒著门缝去看,见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守著他的宫人一边跟同伴喝酒,一边嘖嘖出声:“凡人真是热衷於庆祝新年,除夕这日的烟花爆竹估计要响一整晚了。”
    “真是吵得很。”
    是啊。
    真是……
    吵得很。
    谢渊敛眸,收回视线,而后將小雪丟出笼子。
    “你走吧。”
    说罢,他便兀自转身向著山下走去。
    “大哥!你之前不是说要亲手把我送给你师尊吗?!你怎么回去了?还有你让我走又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了?”小雪猫猫疑惑脸。
    “隨你怎么想。”
    谢渊面色冷凝。
    握著笼子的手用力到將鉤子都拧弯,指节被磨得出血也毫无所觉。
    他逃也似的回到春景別院,关闭房门的那一刻,周身的鬼气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出。
    几乎挤满整间屋子。
    凶恶的、充满怨念的声音已然分不清是鬼魂的,还是谢渊自己的。
    ——为什么要逃回来?
    ——按照你的性格,不该衝上去,毁掉那一幕吗?
    ——还是因为你清楚,自己从始至终都抢不过萧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师尊宠他、爱他。甚至连一眼都懒得分给你。
    ——呵呵,果然你永远都只能做一只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连抓住阳光的勇气都没有……
    不受控制的漆黑鬼气將谢渊团团包围,又开始向外蔓延,所过之处,青草枯萎,眼见就要爬上桃树的树干。
    却在千钧一髮之际陡然停住。
    而后,迅速收敛,回缩,融入谢渊体內。
    少年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疼的眉心紧皱,却到底是恢復了正常。
    脱力地倚靠著门板瘫坐在地上,谢渊扶额苦笑,脸上儘是庆幸。
    “还好,没有伤害到师尊让我照顾的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