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很薄,表面坑坑洼洼,剑刃多是不规则的缺口。
    似乎刚被震去了表面锈斑,露出这一层本色。
    这样的剑当然是脆弱的。它甚至连剑鞘都没有。
    这把剑掛在一个年轻人腰间,就像一件山中隨手捡来的旧玩具。
    年轻人看著十八九岁,大概初出江湖,看什么都很新奇。一会儿问鏢师是不是走南闯北见过很多美食。一会儿又凑到货商跟前,一脸神秘地问为什么寧愿花钱请鏢师,也要走这条小路。
    货商拿不准年轻人的来歷。他和三名同伴本在山中休憩,吃些乾粮,閒谈几句。
    年轻人忽然从树上跳下来,拿著一张快被揉烂的破布。
    鏢师还道年轻人是什么大盗,亮出了刀。
    哪知道年轻人並不生气,连丑剑都扔了。一个劲儿请鏢师放心,他只是想要问路。
    鏢师这一行吃的是四方饭,最擅长认路,但这张地图实在有些……
    怎么形容呢?简单?鏢师翻来覆去,確认没有夹层,这才指著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问:“你管这个叫地图?”
    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它……学名应该叫什么?”
    鏢师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货商:“学名是什么意思?”
    货商也摇头。
    三人一时无言。后方的两名挑夫凑了过来,年轻的那个问道:“这位……小哥,你想去何处?可有个方向?”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自然是少林。”
    年长的挑夫还在与另外两人面面相覷,年轻的挑夫已经欢呼起来:“巧了!巧了!咱们也要去河南府,顺路!小哥便跟著咱们好了!”
    在另外三人凝重的目光中,年轻人也欢呼起来。
    几人就这样结了伴。
    年轻的挑夫欣喜多了个同伴。货商和鏢师对年轻人却总有些疑虑,他身上有习武的痕跡,却不像风餐露宿的江湖人。倒像是逃难的少爷。两人越琢磨越慌,不知他身后会有怎样凶狠的敌人在追杀,万一殃及池鱼就不妙不妙了。
    年轻人很是爱动,一会儿跑到队伍前面,一会儿又跑到队伍后面。山间偶然的兽吼和鸟叫他也总要去看一眼。有时一去就是许久。
    每到这时,鏢师总会攛掇著三人快快赶路,离开这个煞星。可即便四人不等,他也总能追上来。
    追上了也不多话,就请鏢师帮他认认哪些果子和野味能吃。鏢师虽然有心毒死这龟孙儿算了,但毕竟也没什么仇怨,犯不上。再者,也怕毒不死他,到那时可就不妙不妙了。
    年轻人很爱讲话,但他好像不是很在意別人说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一些他想说的,那样子不像在聊天,倒像在练习一样技能。
    他说他姓秦,此番要去少林拜会一位长辈。
    那柄丑剑是他在山中所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坚固异常,用了很多次都没坏。
    几人问他怎么用的,他便拔出丑剑去劈砍树枝,那剑果然坚固,连砍三剑,竟连丝毫卷边也无,甚至连树枝都没断。
    鏢师踏实了,悄悄跟货商说,此子即便包藏祸心,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说这句话时,那年轻人在跟年轻挑夫一起烤野兔,肉香扑鼻。可鏢师这句话说完,他竟忽然回头看过来,带著一丝笑意。
    鏢师一下又没底了,又不好意思跟货商说,憋得很是难受。
    同行第五日,山间起了大雾,年轻人自告奋勇要在队伍前头探路。可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叫,年轻人招呼也不打便消失在雾中。
    四人见怪不怪,换鏢师在前方探路,脚下依旧没有停歇。年轻人这次离开的时间著实有些久,等到晌午时分,雾气散去,他才一瘸一拐地赶回来。身上却多了几道乾涸的血痕。年轻挑夫看得心疼,问他,他也只说是雾气太重,摔下山坡,树枝划出了些伤口。
    货商与老挑夫听得想笑,鏢师的眼睛却瞪得老大。
    他轻咳两声,示意货商到一边说悄悄话,年轻人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鏢师身子立刻僵住,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被猛兽盯住的错觉。
    年轻人摇摇手指。
    鏢师便老实地闭上了嘴。
    晚间,年轻人又被一道兽吼引走,回来时身上没伤,情绪却有些低落。
    大概是没能追上猎物。
    货商笑眯眯地喊年轻人过来喝汤。这大半日,鏢师没有向他进谗言,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打算对这年轻人保持怀疑。说起来,姐姐家那个外甥女比这年轻人还要小一些吧。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年轻人啊。
    他忽然想要嘆气,可只出了半口气,眼神忽然一缩。
    年轻人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四四方方,像一只玉石印信。
    货商眼睛不由失了神。
    年轻人冲货商笑笑,没有言语,只是將那印信掛在腰间,说道:“方才我与山中的豹子交手,被这小玩意儿硌得生疼,还是掛在腰上舒坦些。”
    货商张口欲言,衣袖被人拽了拽,是鏢师。鏢师冲他摇头,好像在劝他不要问。
    於是货商没问。
    可那方印信仿佛刻在货商心上似的,总也忘不下。
    夜间,货商见几人都睡了,悄悄摸到年轻人身边,手刚摸到掛饰,就感觉腿上一凉,原来年轻人睡梦中翻了个身,丑剑恰好贴到货商腿上。粗糲而钝的剑刃划过小腿,明明只留下一道白印,货商却感觉心里发寒,就好像他的腿已经被砍断了似的。
    货商往后退了几步,身上一下冒出好多汗。年轻人仿佛全无所觉,呼吸均匀细长,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货商悄悄退回自己的草榻,翻了好久的身。
    第十日上,几人近了官道。货商说前几日抄近路是为了赶时间,如今官道更近一些,终於不用翻山越岭。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在临近官道之时向几人拱了拱手,便扭头返回山中。
    这些时日下来,年轻人依然不像个江湖人。
    货商以为他是夺人钱財的大盗,鏢师以为他是神秘组织悄悄培养出来的杀手,年轻的挑夫却只当他是个活泼好动的弟弟,年老的挑夫觉得三人各有道理,遭到三人的共同嫌弃。
    四人进入府城,住进客栈,听用饭的江湖人说起最近的江湖事。
    说话的是个圆脸汉子。
    “……最近山中不太平,十几座寨子都被烧成了灰……好像是个年轻人做的……”
    年轻人?
    鏢师和两名挑夫面面相覷。货商却似乎想到什么,有些失神。